雁门关外,朔风卷着枯叶,在灰暗的天空下打着旋儿。
赵祯伫立在关隘下的一处土坡后,身上裹着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粗布麻衣,脸上抹着锅底灰,看起来就像个逃难的流民。
他望着那缓缓开启的城门,眼中没有一丝归乡的喜悦,只有如深渊般的死寂。
“陛下,情况不妙。”李凡压低了声音,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燕军虽然退了,但乾军这边因为……因为‘陛下驾崩’的消息,全城戒严。守将换了人,是宰相的门生,此刻正在严查进出关隘的每一个人,说是抓捕燕国奸细,实则是为了控制消息。”
“驾崩?”
赵祯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那笑容在满是污垢的脸上显得格外森然,“朕还没死透,这满城的缟素倒是先挂起来了。看来,有些人比朕还着急。”
此时,远处尘烟滚滚,一队人马正缓缓驶向关卡。
那不是军队,而是一支身穿素服的仪仗队。为首的老者身着太常寺少卿的官服,神情悲戚,身后跟着数十辆大车,车上盖着黄布,隐约可见那是用来祭奠“先帝”的三牲祭品和纸扎冥器。
“那是去边境迎接……迎接陛下灵柩的队伍。”李凡认出了那面“奠”字旗,脸色有些难看,“太常寺少卿王大人,是个老学究,最讲规矩。”
“规矩?”赵祯眼中精光一闪,如同暗夜中的狼,“朕的灵柩还没到,祭品倒是先到了。李凡,你说,死人会不会嫌弃活人的祭品?”
李凡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骇然道:“陛下之意是……”
“换衣服。”赵祯言简意赅,目光锁定了那个正在下马查验路引的老者,“把那老头的衣服扒下来。记住,别弄出动静,他是忠臣,别伤了他的心。”
……
一炷香后。
雁门关守将正愁眉不展地看着手中的通关文牒,耳边全是哭丧声,心里更是烦躁无比。
“太常寺办事,闲杂人等回避!”
一声尖细而悲怆的唱喏声响起,打断了守将的思绪。
只见那名“太常寺少卿”骑在马上,满脸泪痕,双眼红肿如桃,手中捧着一块牌位——那是赵祯让人随便找的一块木板写的“大乾列祖列宗之位”,用来掩人耳目。
“站住!”守将横刀拦路,目光狐疑地扫过车队,“太常寺的?可有兵部调令?”
“混账!”
赵祯猛地抬头,一双眼睛因为涂了姜汁而红肿不堪,看起来确实是哭得死去活来。他扬起手中的马鞭,指着守将的鼻子便骂:“陛下龙驭宾天,社稷倾覆,尔等身为守关将士,不思为国分忧,竟敢阻拦祭祖大典?你是想被满门抄斩吗!”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竟让守将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守将被吼得一愣,随即被那股气势震慑住了。他虽然没见过这位少卿,但对方那股子“悲愤欲绝”的劲儿太真了,而且那身官服、腰牌一应俱全。
“可是……上面有令,严查奸细……”守将语气软了下来,但仍有些犹豫,“卑职也是奉命行事,请大人恕罪。”
“奸细?”赵祯冷笑一声,翻身下马,指着身后的车队,声音凄厉,“这车里装的是给先帝献祭的猪羊和纸钱!你要搜?好!那你就搜!若是惊扰了先帝在天之灵,这大乾的罪人,你当得起吗?!若是让天下人知道,先帝尸骨未寒,守关将士竟敢翻检祭品,这口黑锅,你背得起吗?!”
说着,他作势要撞上去,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守将吓得连忙退后。谁敢去翻先帝的祭品?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更何况现在军心不稳,若是真惹出乱子,他也担待不起。
“放行!快放行!”守将挥了挥手,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闸门缓缓升起。
赵祯挺直了脊背,在乾军士兵敬畏又悲戚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雁门关。
直到转过街角,进了内城,远离了守军的视线,赵祯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悲愤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陛下,神了。”李凡跟在车旁,低声惊叹,眼中满是崇拜,“您刚才那气势,简直比真的太常寺少卿还像。那王大人若是知道,怕是要气得吐血。”
“因为朕比他们更清楚,这大乾现在就是个灵堂。”赵祯的声音恢复了冷冽,他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道两旁。
满街白幡,百姓跪地痛哭。
但赵祯敏锐地发现,在那哭声中,夹杂着不少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陛下在并州被毒死了,连尸首都没找全……”
“完了,陛下死了,太子还小,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乱什么?听说宰相大人已经准备拥立襄王了,说是国不可一日无君……”
“嘘!小声点,别被禁军听见,那是掉脑袋的罪……”
赵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车壁,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李凡。”
“臣在。”
“这浑水,比朕想象的还要浑。”赵祯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府邸——那是他在大同府的临时行宫,如今已挂满了白灯笼,显得格外刺眼,“有人迫不及待了。”
“我们要去行宫揭穿他们吗?”李凡问,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不。”赵祯放下车帘,遮住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寒芒,“‘赵祯’已经死了,现在去行宫,那是诈尸,会吓死人的。而且,打草惊蛇,非智者所为。”
“那我们去哪?”
“去礼部。”赵祯淡淡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朕要去看看,他们给朕准备的谥号,究竟是什么。是‘文’,是‘武’,还是……‘哀’?”
“还有,朕要借着这股混乱,混进那个即将登基的‘新君’身边,看看这大宋的江山,究竟烂到了什么地步。”
车队继续前行,融入了漫天的纸钱雨中。
赵祯坐在灵车之上,如同一个幽灵,潜入了自己亲手打造却又即将崩塌的帝国。
这不再是战场上的厮杀,而是一场更无声、更残酷的狩猎。
猎物,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