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池校场的喊杀声似乎还在耳畔回荡,那股铁血洗练的肃杀之气尚未完全散去,另一场更为凶险、更为隐秘的战争,便已在汴京城的繁华表象下悄然打响。
这是一场关于生存与权力的博弈,战场不在边关,而在田间地头;对手不再是身披重甲的铁浮屠,而是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贪婪成性的士绅豪强。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升起,却压不住案头奏疏上透出的那股腐朽气息。
赵祯端坐于龙椅之上,手中捏着一份来自京畿路陈留县的急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猛地将奏疏摔在案上,纸张散落,如同秋日枯叶。
“天灾频仍,农具朽坏,耕牛疫死,今岁恐难耕种……”赵祯逐字逐句地念着,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好一个‘恐难耕种’!朕看他们不是难耕种,是难‘割肉’!”
站在一旁的宰相赵鼎面色凝重,躬身道:“陛下,京畿周边的几大家族,如王家、李家,皆是百年的名门望族。他们此番联合上书,言称‘摊丁入亩’新法过于激进,百姓无所适从,故而请求暂缓春耕,以待朝廷收回成命。这……这实际上是在逼宫啊。”
“逼宫?”赵祯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乾疆域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京畿这一块,“他们以为手里握着粮种、握着耕牛,就能扼住大乾的咽喉?他们以为朕刚收回兵权,国库空虚,就奈何不了他们这些地头蛇?”
“摊丁入亩”,这四个字在赵祯口中吐出,带着千钧的重量。
对于底层的百姓,这是活命的恩旨;但对于那些兼并了大量土地、隐匿了无数人口的士绅地主来说,这无异于抄家灭族的阎王帖。以往他们只需缴纳极少的赋税,大头都转嫁给了无地的佃户。如今要按田亩征税,还要清查隐匿人口,这简直是要挖他们的祖坟。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罢耕”闹剧上演了。
京郊的大地主们串联一气,借口没有种子和农具,勒令所有佃户不得下地。他们妄图通过制造人为的粮荒,让米价飞涨,百姓恐慌,最终逼迫这位年轻的皇帝低头认错。
“陛下,”赵鼎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如今市面上米价一日三涨,已有百姓开始抢购囤粮。若春耕真的荒废,不用那些士绅逼宫,饥民自己就会冲进皇城。那些士绅虽可恶,但他们手中确实掌握着京郊七成的粮种和耕牛,若是真的都不种了……”
“赵相,你是在替朕担心,还是在替他们担心?”赵祯转过身,目光如炬,刺得赵鼎心头一颤。
“臣……臣惶恐!”赵鼎连忙跪下。
“起来吧。”赵祯语气稍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们以为朕在等他们的粮食?以为朕离了他们的粮种就活不下去?传旨!”
“臣在!”
“即刻起,开放朕名下的三座皇庄——琼林苑、金明池以及西郊御园。将那里所有的园林、猎场,全部给朕推平了!改水田!种水稻!”
赵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陛下!那可是皇家的颜面所在,琼林苑更是宴请新科进士之地,若全改为农田,这……这有损国体啊!”
“国体?”赵祯冷哼一声,“百姓吃不饱饭,大乾亡了,朕一个人守着那几座破园子有何用?朕要的不是风景,是粮食!是活生生的命!”
他大步走到赵鼎面前,声音提高了几分:“另外,传旨户部,朕的内库银子还没花完。李凡!”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侧的李凡单膝跪地:“臣在!”
“你亲自带人,拿着朕的手谕,去江南,去湖广!哪里粮价低,就去哪里买!不管是陈粮还是新粮,不管是糙米还是精米,有多少买多少!朕要让汴京城里的米价,给朕跌回三文钱一斗!”
“若是那些商贾敢囤积居奇,敢不卖?”李凡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那就抄!”赵祯吐出两个字,“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银子硬,还是朕的刀硬!”
……
三日后,京郊。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轰鸣声便打破了田野的寂静。
那些原本聚在村口,等着看皇帝笑话、等着朝廷来求他们的大地主们,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他们原本以为,朝廷断了种子和耕牛,那些泥腿子只能跪地求饶,或者去冲击皇宫。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皇宫里竟然开出了车队。
不是一辆,也不是十辆,而是整整一百辆!
一辆辆装载着金黄饱满的粮种、崭新的铁犁,甚至还有被官府从各地紧急收购来的健壮耕牛的大车,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皇庄。
更让他们感到惊恐的是,随车而来的还有户部的官吏,他们站在高台上,大声宣读着皇帝的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庄改制,试行新法。凡无地流民,愿入皇庄耕种者,每户授田五十亩,免租三年!且每日由官府提供口粮两斤,工钱五文!”
“什么?!”
一位身穿绸缎长衫的老员外,听到这话,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泥地上,“免租三年?还发工钱?这……这怎么可能?他赵祯是疯子吗?哪有地主给佃户发工钱的道理?”
这哪里是种地,这简直是发善财!这哪里是皇帝,这简直是活菩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京郊的每一个村落。
原本被地主们裹挟、不得不参与“罢耕”的佃户们,人心彻底散了。
“凭什么跟着老爷们喝西北风?人家皇帝老儿那边给地给粮还给钱!”
“就是!听说那是‘摊丁入亩’,以后咱们交的税,全是那些大地主出,咱们穷人反而轻了!这日子有奔头啊!”
“走!去皇庄!给赵官家种地!谁爱守着这破地谁守!”
短短半月,京郊出现了一幅奇景。
往日里那些大地主的田地上,杂草丛生,一片荒芜。而那些佃户们,扛着锄头,拖家带口,像潮水一样涌向了皇庄。
皇庄内,人声鼎沸,热火朝天。新翻的泥土散发着芬芳,播种机在田间穿梭,原本死气沉沉的皇庄,瞬间变成了希望的田野。
与此同时,汴京城的米市也崩了。
原本被囤积居奇、炒到五十文一斗的米价,突然之间遭遇了“洪水猛兽”。
无数来自江南的漕船抵达汴京,官府开设的平价粮仓,挂着醒目的“官米”二字,以三文钱一斗的价格,敞开供应,不限购!
“三文钱?这……这比陈粮还便宜?”
“快买啊!听说还要跌!朝廷这是发了善心啊!”
那些囤积了大量粮食准备发国难财的商人和士绅,看着如流水般泻出的官粮,手里的米袋子变得烫手无比。他们若是再囤,连本钱都要赔光;若是抛售,那就是血本无归。
“疯了……赵祯疯了!”
一位京郊的大地主看着自家荒芜的田地和米铺前排起的长龙,双眼赤红,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拿内库的银子贴补天下,拿皇庄的地养活流民,他这是……这是不按规矩出牌啊!他把桌子掀了啊!”
……
半月后,御书房。
赵祯看着户部呈上来的折子,嘴角勾起一抹畅快的笑意。
“陛下,神了!真是神了!”李凡在一旁兴奋得满脸通红,“京郊的春耕已经完成九成,全是皇庄和响应新法的自耕农。而那些罢耕的地主,如今家底空了,田也荒了,现在哭着喊着求着官府把地收回去,说愿意主动纳粮,只求陛下给他们留条活路。”
“想纳粮?”赵祯放下折子,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是猎人看着落网猎物的眼神,“晚了。”
“传旨,既然他们不愿种,那便视为弃耕。弃耕之田,官府一律收回,重新分给无地百姓!至于他们之前囤积的粮食……”
赵祯顿了顿,声音变得森冷无比:“查!给朕往死里查!凡是参与哄抬物价、囤积居奇者,以‘扰乱国本’论处,家产抄没,充入国库!一个铜板都不许给他们留!”
“这叫——广积粮。”
赵祯站起身,负手而立,望向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田野。
“手里有粮,心中不慌。朕不仅要让百姓吃饱,还要让这大乾的国库,从此充盈如海。至于那些想靠土地兼并卡朕脖子的世家……”
“哼,他们以为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殊不知,在朕的眼里,那只是他们自掘的坟墓。”
经济封锁,兵不血刃。
赵祯用一场教科书般的宏观调控,彻底击碎了地主阶级的傲慢。
但这仅仅是开始。
当粮食的问题解决,当军队的问题解决,赵祯的目光,终于投向了那个更庞大、更隐秘的敌人——
江湖。
那个游离于皇权之外,甚至能左右朝堂局势的武林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