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垂拱殿。
殿内的气氛与往日商讨北伐时的肃杀截然不同,反而透着一股奇异的……铜臭味,或者说,是一股令人迷醉的脂粉香气。
案几上,并未摆放兵书舆图,而是陈列着一只定窑白瓷孩儿枕,釉色如脂,泪痕宛然;一匹流光溢彩的蜀锦,在烛火下折射出幻梦般的光泽;还有几盒包装精美的“大乾特供”香粉,那是汴京贵妇们趋之若鹜的“玉容散”。
“陛下,西夏使臣已在殿外候旨。”通事舍人高声禀报。
赵祯把玩着手中那只温润如玉的瓷枕,指尖轻轻划过那细腻的釉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宣。让李相也听听,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另一种解法。”
片刻后,西夏副使嵬名济大步走入。他身披粗糙的羊裘,腰悬弯刀,满脸风霜之色,显然是刚从西北苦寒之地赶来。一进殿,那股暖香便让他有些恍惚,见到殿内奢华的陈设,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但很快掩饰下去,躬身行礼。
“大乾皇帝陛下,吾主听闻乾军北伐大胜,特遣臣前来祝贺,并询问……大乾是否有意重启榷场贸易?”
嵬名济的声音沙哑,带着试探。西夏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急需大乾的茶叶与布匹。
赵祯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招手示意内侍:“赐座。给大使看看,朕为新君准备的‘礼物’。”
内侍捧起那只定窑孩儿枕,轻轻放在嵬名济面前。
“此乃定窑极品,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大使以为如何?”
嵬名济呼吸一滞。他在兴庆府也见过些许乾瓷,但眼前这只,釉色如脂,造型生动,简直是艺术品中的极品。
“此物……价值连城。”嵬名济赞叹道。
“不仅如此。”赵祯又让人展开那匹蜀锦,“此乃蜀中工匠耗时三月织就的‘流云锦’,轻薄如翼,冬暖夏凉。西夏贵族冬日严寒,若得此物,何愁风雪?”
嵬名济的手指忍不住在锦缎上摩挲,眼中火热更甚。
赵祯见状,淡淡道:“朕知西夏如今战事吃紧,金银紧缺。这样吧,朕特许西夏商队,无需再以茶叶马匹互市。凡运来金银者,皆可换取此等瓷器、丝绸、香料。且朕予你半价之利,如何?”
嵬名济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半价?无需物资交换,只需……金银?”
“正是。”赵祯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者,“大乾物产丰盈,这些东西在朕这里堆积如山,朕只喜金银之光。大使若愿促成此事,朕封你为‘通商伯’,赏黄金千两。”
嵬名济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哪里是贸易,这简直是送钱!
西夏贵族对大乾的奢侈品早已垂涎三尺,如今有此良机,不仅能大发横财,还能讨好国内权贵。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嵬名济重重叩首,生怕赵祯反悔。
看着嵬名济欢天喜地离去的背影,一直沉默的宰相李邦彦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此举是否太过……惠而不费?那些皆是国之瑰宝,如今却如白菜般贱卖,只换回那些死沉的金银,臣实不解。”
赵祯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投向西北方向。
“李相,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西夏立国,虽尚武,但其国小民贫,百物皆仰赖大乾。如今他们疯狂掠夺大乾边境,看似强悍,实则国库早已捉襟见肘。”
赵祯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朕用这些瓷器丝绸,换走他们的金银。看似朕亏了,实则……朕是在抽干他们的血。”
“一旦西夏国内金银泛滥,物价必涨。原本一文钱的羊肉,会变成十文,百文。他们的百姓拿着金银,却买不起粮食;他们的士兵拿着军饷,却养不活家小。”
“当金银变成废铜烂铁,当他们的经济体系崩塌,不需要朕动一兵一卒,西夏内部就会因为饥荒和暴乱而自行瓦解。”
“这,就叫经济殖民。”
李邦彦听得目瞪口呆,背脊发凉。
他从未想过,杀人,竟然可以不用刀,而用……钱。
……
三个月后,兴庆府。
西夏皇宫内,一片歌舞升平。
原本肃杀的朝堂,如今摆满了来自大乾的精美瓷器。大臣们不再谈论军国大事,而是互相攀比谁家的夫人穿上了“流云锦”,谁家的公子用上了“大乾香”。
街头巷尾,百姓们手中握着沉甸甸的金银,却发现原本两文钱一个的胡饼,如今竟然涨到了五十文。
“怎么会这样?我有钱啊!我有钱为什么买不到肉?!”
一名西夏士兵在集市上怒吼,他将一袋金银砸在摊主脸上,却只换来摊主冷漠的摇头:“客官,这钱现在不值钱了。您要买肉?拿大乾的瓷器来换吧。”
与此同时,西夏的粮仓空空如也。
因为所有的商队都跑去大乾运奢侈品了,没人愿意运那些笨重且利润微薄的粮食。
“陛下!不好了!”
一名大臣跌跌撞撞冲进大殿,跪地哭喊:“民间物价飞涨,米价一日三变!百姓……百姓开始抢粮了!前线将士因为军饷买不到粮草,已有哗变之兆!”
西夏皇帝李乾顺正把玩着一只价值连城的汝窑杯,闻言手一抖,杯子摔在地上,粉碎。
“怎么回事?朕给了他们那么多金银……”
“陛下!正是因为金银太多了啊!”
……
汴京,御书房。
赵祯看着西夏传来的密报,上面写着“米价暴涨千倍,民变四起,商路断绝”。
他轻抿了一口茶,神色平静。
“传旨岳飞。”
“臣在。”
“西夏已乱,不必急于出兵。让边境守军开放粮仓,高价回收西夏的战马与兵器。记住,只收物资,不收金银。”
赵祯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让他们用祖宗留下的宝刀,来换一口活命的粮食。”
“这叫,釜底抽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