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的冬天来得格外早,运河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像一块块破碎的镜子,映不出完整的天空。
公学的图书馆里,炉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透进骨子里的寒意。
卢卡坐在长桌前,面前的稿纸已经堆了半人高。他的手指上沾满了墨渍,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黑,像极了某种洗不掉的污点。
“这一段,关于‘特洛伊木马’的传说。”方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还是太美化了。什么‘智取’,什么‘英雄的胜利’,简直荒谬。”
卢卡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握紧了笔。
“依我看,这分明是泰西人狡诈、阴险、不择手段的劣根性体现。”方正用朱笔在稿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要改。改成‘泰西先祖因力不能敌,遂行此下作诡计,实乃懦夫行径,与我大乾‘光明正大’之战法云泥之别’。”
“是。”卢卡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他提起笔,在“特洛伊”三个字上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旁边写下:《论泰西之诈伪与懦弱》。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曾经让他感到安心,因为那是创作的旋律。如今,这声音却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耳膜,让他心烦意乱,却又不得不继续。
因为只有不停地写,不停地改,不停地把那些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故事踩进泥里,他才能暂时忘记那艘远去的船,忘记女儿在船舱里可能流下的眼泪。
“还有这个,‘阿基米德浮力定律’。”方正又翻过一页,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地球’。狂妄!太狂妄了!这是对我大乾‘天人合一’思想的挑衅!”
“改成……‘泰西愚人阿基米德,妄图以奇技淫巧抗衡天道,终遭杀戮,实乃自作孽不可活’。”方正冷冷地口述。
卢卡的手顿了一下。
阿基米德。那个在罗马士兵闯入时,还在沙盘上画图的老人。那句“别踩坏我的圆”,曾经是他童年最向往的风骨。
现在,他要亲手把这份风骨,写成“自作孽”。
“写啊,愣着干什么?”方正敲了敲桌子。
卢卡低下头,笔尖触碰到纸面。
“泰西愚人……阿基米德……”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歌声。
是一群路过的泰西少年,他们穿着公学的制服,手里拿着大乾发的小旗子,正兴高采烈地唱着新教的校歌:
“东方红,太阳升,泰西本是蛮荒尘。
幸得圣人施雨露,方知礼义是何根……”
歌声稚嫩,却像一把把尖刀,扎进卢卡的心脏。
他想起了女儿。
伊莎贝拉也曾这样唱过。在他带她去广场买饼干的那天,她手里拿着大乾商人送的糖人,嘴里哼着学堂里教的歌谣。
“爸爸,这首歌好听吗?先生说,这是真理。”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笑着说:“好听,好听。”
然后转身,吐出了一口血。
“卢卡!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方正的怒吼把他拉回现实。
卢卡猛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在听。”他说,“‘泰西愚人阿基米德,妄图以奇技淫巧抗衡天道……’”
“这就对了。”方正满意地点点头,“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不是泰西的诗人,是大乾的学者。你要做的,不是缅怀那些垃圾,而是为大乾的文明添砖加瓦。”
垃圾。
卢卡看着自己写满字的稿纸。
那些曾经被他视为珍宝的历史、传说、科学、艺术,如今都变成了“垃圾”。
而他,就是那个负责清理垃圾的清洁工。
“我明白了。”卢卡轻声说。
他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不再颤抖,不再迟疑。
他写“罗马帝国”是“窃据地中海的强盗集团”,写“文艺复兴”是“对大乾文化的拙劣抄袭”,写“大航海时代”是“一群海盗的流窜作案”。
他写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顺。
仿佛只要写得够快,就能把心里的那个洞填满。
仿佛只要骂得够狠,就能证明他已经彻底和那个叫“卢卡”的泰西诗人划清了界限。
夜幕降临的时候,方正终于满意地收起了稿子。
“不错,今天的进度很快。”他拍了拍卢卡的肩膀,“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还要继续。”
卢卡站起身,膝盖发出咔吧的声响。
他走出图书馆,外面的雪已经下大了。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
他没有回家。那个家已经没有女儿的笑声,只剩下一室清冷。
他沿着运河慢慢地走,路过圣马可广场,路过总督府,路过那尊巨大的金佛。
金佛在雪夜里散发着幽幽的光,悲悯地注视着这片被征服的土地。
卢卡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金佛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突然笑了起来。
“你也觉得我很可笑,是吗?”他对着金佛说,“为了活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把自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金佛不语,只是悲悯地看着他。
“可是……可是我能怎么办呢?”卢卡的声音哽咽了,“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啊……我只有她了……”
他跪倒在雪地里,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雪花落在他身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他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跪在异族的神像前,为了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献祭了自己的灵魂。
远处传来巡夜人的打更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卢卡慢慢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的脚印覆盖了。
就像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