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场边传来一声清清淡淡的笑，像冰粒落在玉盘上。
“三哥这法子倒是新鲜，冰天雪地里赤身练拳，就不怕寒气侵了肺，回头练出毛病来？”
燕帆烁猛地回头。
场边的冰面上，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燕煖儿立在风雪里，一身银灰色的立领短打，料子是掺了冰蚕丝的暗纹缎，收腰收得极利落，袖口和裙摆边缘镶着一圈细碎的白狐毛，随着风轻轻晃。
下身是同色系的短裙，堪堪盖住大腿中部，裙摆下是一双被烟灰色丝袜紧紧裹着的腿，比之前的冰蓝色多了几分朦胧的柔，却更衬得腿型笔直纤细，脚踝精致得像玉雕。
她脚上蹬着双银灰色的短靴，靴面绣着暗银色的冰裂纹，靴跟不高，踩在冰面上却稳得很。
乌黑的头发束成高马尾，用根银灰色的丝带系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边，肤色本就白皙，被风雪一映，更像上好的羊脂玉，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她怀里抱着她的冰霁三尾狐，化作巴掌大小，窝在她臂弯里，通体半透明的冰蓝色，像块会动的冰晶，正眯着眼打盹。
她就那么静静站着，银灰色的身影和身后的雪色几乎融在一起，只有领口那圈白狐毛，和眼底的清光，在风雪里格外分明。
“煖儿！你怎么来了？”燕帆烁收了拳，顺手捞过旁边架子上的帕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汗水混着雪水，凉得他一哆嗦，“我还以为你嫌冷，在屋里躲着呢。”
“躲着？”燕煖儿轻轻挑眉，迈步走过来。
她踩在冰面上，脚步极轻，裙摆扫过冰面，带起细碎的冰屑，“吴叔说雪还得下两日，城外商路都封了，城里事多。大姐让我来寻你，说别练得太过，回头误了正事。”
她走近了，燕帆烁才看清，她那烟灰色的丝袜极薄，几乎能看见底下细腻的肌肤，脚踝处沾了点雪沫，像撒了层细糖。
他忽然别开脸，有点不自在地咳了声：“正事能有什么正事？不就是下雪嘛，往年又不是没下过。”
“往年哪有这么大的。”燕煖儿摇摇头，目光扫过场边的积雪，眉头微蹙，“我听厨房的婆子说，城南已经有穷人冻饿病倒了。粮铺都涨了价，不少小铺子都关了门。”
“怕什么，有咱们商会在，还能乱了价？”燕帆烁不以为然，活动了下肩膀，骨骼咔咔作响，“再说了，有大姐在，什么事摆不平？走，切磋一场再说！我就不信了，我还赢不了你！”
他说着，转身就往场中央走，炎牙裂地虎立刻跟上去，低吼一声，周身火焰暴涨，将身上的雪尽数蒸干，冒出腾腾白雾。
燕煖儿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了然。
她将臂弯里的冰霁狐放下，小狐狸落地便化作原本大小，三条蓬松的长尾轻轻扫过冰面，留下淡淡的霜痕。
它抬眼看向主人，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询问。
“去吧，陪他玩玩。”燕煖儿轻声道，“记住，点到为止。他心火太盛，正好帮他降降。”
冰霁狐低低应了一声，身形轻盈地滑入场中，像一道淡蓝色的影子。
“来了！”
燕帆烁见状，立刻打起精神，双手快速结印，“炎牙！炽焰冲撞！”
炎牙裂地虎闻言，猛地蹬地，冰面被它蹬得裂开细碎的纹路，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赤红的流光，裹挟着灼热的气浪，直直撞向冰霁狐。
所过之处，冰面融化，留下两道焦黑的爪印，白雾蒸腾，视线都变得模糊。
换做平日，这一击刚猛无匹，寻常防御根本接不住。
可今日不同。
漫天风雪，遍地寒冰，本就是火属性的天然克星。
那道炽红光撞进风雪里，像是扎进了棉花堆，气势先弱了三分。
冰雾蒸腾，反而迷了炎牙的眼。
燕煖儿站在原地，连手印都没结，只淡淡开口：“冰镜，斜引。”
冰霁狐三条长尾一展，三面薄如蝉翼的冰晶镜瞬间成型，却不正面硬接，而是顺着冲撞的角度微微一斜。
“砰——”
炽焰狠狠砸在冰镜上，大半力道被顺着角度引向斜上方，冲上半空，炸开漫天细碎的火星，混着雪粒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火雨。
剩下的力道被冰镜卸去，冰面只裂了几道细纹，冰霁狐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又是这招！”燕帆烁咬牙，“就会躲躲闪闪！有种正面接我一招！”
他说着，双手结印更快，“焚城踏！”
炎牙裂地虎猛地抬爪，重重踏落。
暗红色的火焰波纹以它为中心，一圈圈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冰面融化，露出底下赤红的地砖，水汽蒸腾，整个场地都变得雾蒙蒙的。
这是范围攻击，看你怎么躲！
燕帆烁眼里闪着得意。
可燕煖儿依旧神色不变。
“寒域，凝。”
简简单单三个字。
冰霁狐周身寒气暴涨，以它为中心，极寒的冰蓝色灵力瞬间铺开，如同冰封的涟漪，与扩散的火浪狠狠撞在一起。
“嗤嗤嗤——”
剧烈的汽化声疯狂响起，浓密的白雾瞬间笼罩了大半个场地，视线受阻。
燕帆烁只觉得周围温度骤然降了几分，连呼吸都冻得鼻子疼。
他的焚城踏，竟然被硬生生冻在了半途，火浪翻涌，却再难前进半分。
“怎么可能！”他失声。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
冰雾深处，一道极细的冰蓝色射线激射而出，精准无比，直取炎牙前爪！
“炎牙小心！”燕帆烁惊呼。
炎牙裂地虎反应也快，猛地抬爪去挡。
“叮——”
极冻射线打在虎爪上，瞬间凝出一小块冰。
炎吃痛低吼，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可它忘了，脚下是融化又半凝的冰面，滑得很。
这一退，重心顿时不稳。
就是现在！
燕煖儿眼神一凛。
冰霁狐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炎牙身侧，三条长尾如同柔韧的长鞭，狠狠抽在炎牙后腿关节处。
“嗷！”
炎牙吃痛，庞大的身躯一歪，重重摔在冰面上，滑出去老远，撞在一根赤铜巨柱上，震得柱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炎牙！”
燕帆烁大惊，就要冲上去。
可他刚一动，脖颈处忽然一凉。
一点极寒的触感，抵在他的喉结。
他低头，看见一截晶莹剔透的冰棱，尖端正对着他的喉结，再往前一分，就能刺破肌肤。
冰棱的另一端，握在燕煖儿手里。
她不知何时已经穿过冰雾，站在了他面前。
银灰色的短打纤尘不染，烟灰色丝袜包裹的长腿稳稳站在冰面上，连裙摆都没乱。
她看着他，眼神清清冷冷的，像此刻场地上的冰。
“三哥，你输了。”
燕帆烁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着眼前的妹妹，看着她手里的冰棱，看着场边摔得晕头转向的炎牙，再看看周遭遍地的冰碴与未散的白雾，一股不服气涌上来，又硬生生压下去。
确实是他输了。
输在招式，更输在心性。
“这雪天，冰元素占便宜。”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伸手拨开她的冰棱，“要在平日，我才不会输。”
燕煖儿收回冰棱，冰棱在她指尖化作细碎的冰屑，纷纷扬扬落下。
“战斗从不挑天气。”她轻声道，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肩背上，那里已经沾了不少冰碴，“你太急了。越想靠炎牙的力量压过去，越容易被人借力打力。雪是冷的，火越猛，化得越快，水汽越重，反而迷了自己的眼。”
燕帆烁被她说中心事，脸上有点挂不住，挠了挠头：“知道了知道了，你总是有理。”
他转身去看炎牙，那只大老虎正晃着脑袋爬起来，甩了甩身上的冰碴，有点委屈地低吼了一声。
“没用的家伙。”燕帆烁笑骂了一句，却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它的大脑袋，“摔疼没？”
炎牙蹭了蹭他的手心，发出呼噜声。
正闹着，场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吴管事披着件厚斗篷，踩着积雪快步走来，花白的眉毛上都沾了雪，神色比往日凝重许多。
“三少爷，四小姐！可算找着你们了！”
“吴叔？怎么了？”燕帆烁回头，见他神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出事了？”
“出大事了。”吴管事走到近前，冻得搓着手，“这场雪太大了，比预想的大得多！城外三条主路都被雪封了，有三队咱们的货商困在半道上，驮兽都冻死了不少，车上拉的都是粮食和药材。城里头更乱，粮铺、药铺都坐地起价，翻了一倍都不止，城南已经有穷人冻饿交加病倒了，再这么下去，非出乱子不可！”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方才驿站传来消息，北边的雪更大，有几处山民的村子都被雪埋了，地方上的人已经往城里逃了。再不想办法，怕是要闹流民潮。”
燕帆烁脸上的吊儿郎当瞬间收了起来。
他和燕煖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这场雪灾，比任何人预想的都重。
“大姐呢？”燕煖儿立刻问。
“会长在观火堂，正召集各堂管事议事呢。”吴管事道，“就是让老奴来寻两位，赶紧过去。”
“走！”
燕帆烁二话不说，捞过架子上的玄色外袍，往身上一披，大步就往外走。
炎牙连忙跟上，步子还有点瘸。
燕煖儿也快步跟上，冰霁狐重新化作小狐狸，跳回她臂弯里。
三人一虎，踩着积雪，快步往观火堂而去。
沿途所见，处处都是雪灾的痕迹。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流火轩前院，今日冷冷清清。
小厮们拿着扫帚、木铲，正吭哧吭哧地扫雪，雪堆得比人还高，扫出来的甬道只容两人并肩走。
廊下挂着厚厚的棉帘子，风一吹就鼓鼓的，往里灌着寒气。
各个堂口的门都半掩着，伙计们抱着包袱、提着灯笼，匆匆忙忙地进进出出，嘴里都呼着白气。
路过粮草司的时候，能听见里面算盘噼里啪啦响，还有管事的吆喝声：“再点一遍！甲等粮一千石，乙等粮三千石，都码好了！等会长令下，就开仓！”
“城外的粥棚物料都备齐了吗？帐篷、锅灶、柴火，都清点清楚！少一样，我拿你是问！”
声音洪亮，带着点焦灼，却半点不乱。
路过丹房的时候，药香混着雪气飘过来，苦中带甜。
能看见弟子们抱着药匣子匆匆走，嘴里念叨着：“风寒散三包，驱寒膏十盒...赶紧包好，西巷那边要的！”
“长老说了，这批药材优先给城外流民点！别弄错了！”
人人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
没有慌乱，没有嘈杂。
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察觉到了风雪的寒意，立刻就运转了起来。
燕帆烁看着，心里那点焦躁反而渐渐定了。
是啊，有大姐在，有赤焰商队在，多大的雪灾，也塌不下来。
三人脚步更快，踩着积雪，咯吱作响。
观火堂就在前面了，厚重的灵金大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还夹杂着低声的议论声。
门口守着的近卫见是他们，连忙躬身行礼，掀开帘子：“三少爷，四小姐。会长正和各位管事议事呢。”
燕帆烁点点头，和燕煖儿一起走了进去。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混着沉香和纸张的味道。
堂内比往日热闹些。
淬火堂的欧阳鼎、万贸堂的燕灼儿、寻迹堂的燕云裳，还有粮草司的张管事、丹房的黎长老、驭风驿的副手...
十来个人站在沙盘前，人人神色凝重，听着上首燕赤翎说话。
燕赤翎站在沙盘主位，一身暗红色的常服，肩头落着点雪沫，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
粮草司的张管事正搓着手，眉头拧成疙瘩：“会长，不止是城外的事。城里头也乱了！自打前儿白家列了锦云庄甘家为敌家，整个商路都绷着弦呢。好些粮商、绸缎商、药材商都观望，不敢随便开仓出货，都等着白家发话。咱们要是先动，会不会...抢了白家的风头？”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