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海把表格放下，站起來的時候整理了一下夾克的衣領。
他的聲音恢復了幾分之前那種篤定的節奏，像是從一個短暫的思緒里重新切回了工作模式。
“下周可以出初版。”
“核心玩法已經有框架了，節奏判定和音符落點的算法還在跟技術那邊對。”
“音樂版權的事我讓徐文濤去談了幾家版權代理公司，有幾首流行歌的授權費用在預期範圍內。”
“太貴的那幾首我們先用原創曲目頂，原創曲目的制作人已經在找了。”
“行。”
“產品的事你們盯緊，制度的事我讓甦顧問去落實。”
鄭雲川把面前的文件攤開，示意散會。
甦顧問率先站起來，拿著文件夾快步走出辦公室。
甦顧問腦子里已經在列員工手冊的目錄大綱了，餐補標準要不要分級別、房補的發放條件是入職滿一個月還是轉正之後、休息區的躺椅是放三張還是四張，這些細節在她的職業本能里已經自動開始排序。
徐海和徐文濤跟在後面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的燈是自動感應的，兩個人在亮光下面往回走。
徐海走在前面，雙手插在夾克口袋里，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徐文濤跟在後面，把筆記本合上夾在腋下，嘴唇抿成一條很細的線。
他一直走到走廊轉角處，確認辦公室的門已經關上了，才壓低聲音開口。
“徐哥，我真服了。“
“雙休，不加班，茶水間里放鮮奶。”
“這是開公司還是開福利院？”
“這些人拿了比市場價高出不少的工資，還要雙休？還要躺椅？我們當年在臨風通宵改版本的時候。”
“沙發上連條毯子都沒有的，誰抱怨過？”
徐海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走廊盡頭有一扇窗，窗簾半拉著，午後的光線從縫隙里漏進來，在走廊地磚上灑了幾道亮光。
“他剛才說了。”
“他不是在學陳景，他是在學已經被驗證過的東西。”
“這句話，我信。”
徐海的聲音很平，平到徐文濤必須放慢腳步湊近了才能听清每一個字。
“但已經被驗證過的東西能不能在雲川也管用，誰也說不準。”
“鄭雲川想學，也許能學成。”
“可是...”徐文濤還想說什麼，徐海轉過來看了他一眼。
“他是老板。”
“他出錢，他定規矩。”
徐海的目光還是那種被失敗打磨過的沉穩，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我們在這里不是給臨風翻盤的。”
“我們是來做產品的。”
“制度怎麼定，是老板的事。”
“只要他發的工資不少我一分，他說雙休就雙休，他說加班就加班，我跟著干就行。”
“至于雙休能不能讓雲川贏過登峰...”
他停了一下，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不是靠制度就能贏的。”
徐文濤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快步跟了上去。
他知道徐海說的是對的。
制度也好福利也好，最終決定成敗的是產品。
但他心里還是有一根刺。
那根刺是他剛才在辦公室里听到陳景兩個字的時候扎進去的。
鄭雲川說。
“登峰一個都挖不動”。
說“他們把員工當人”。
說“我們要照抄登峰”。
每一句話都是真心話，但每一句話都像在提醒他。
你們之前在臨風，沒做到這些。
你們把人熬到暈倒在地上。
而且，他現在想到趙圓圓的位置越來越高，心里就很不舒服。
兩個人回到自己的工位。
徐文濤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放，坐下來的動作比平時重了幾分，椅子往後退了半寸又彈回來。
他盯著面前那塊還空著的白板看了好一會兒。
白板上用馬克筆潦草地畫著幾行音樂手游的功能模塊草圖，是他上午跟幾個新招進來的策劃討論時畫的。
那些草圖里的游戲玩法、用戶界面、付費入口，每一條線都代表著他們接下來幾個月要攻克的方向。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拿起板擦把最上面一行單休加班沖刺模式。
幾個字擦掉了。
那是他上午討論的時候順手寫在角落里的，大概是當時還在想著如果按臨風的節奏這個項目要排多久。
板擦在手里轉了一下，墨跡被抹得干干淨淨。
行，那就雙休。
他拿起馬克筆在草圖旁邊寫了幾個新的功能點，手腕的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筆跡在白板上發出細微的吱吱聲。
而此刻的徐海已經在隔壁的工位上坐下，面前攤著一份音樂手游的核心玩法框架圖，但目光並不在那張圖上面。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桌子上，看著窗外那些轉動著的塔吊發了一會兒呆。
這個城市變得真快。
不久前，他還坐在臨風工作室那間沒有窗戶的會議室里，對著玉樹總部的視頻會議屏幕簽下自己的名字，把全部責任扛在肩上。
那時候他覺得這輩子大概不會再有人願意給他一個從頭來過的機會。
現在他坐在這里。
一家新公司的游戲項目負責人，工位靠窗能看見江，面前的白板上畫著新的產品草圖，老板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剛才當著他的面說要把員工當人看。
他不想承認，但心里某個角落確實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什麼雙休，不是因為茶水間里的鮮奶，是因為那個年輕人在他說我信的時候，他听出了真誠。
他低頭看著面前那份已經批注了很多遍的框架圖，從筆筒里拿起一支紅筆繼續改。
改到第三個玩法模塊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下筆尖。
他想到一件事。
鄭雲川說登峰一個都挖不動，那今天中午鄭雲川去見的那個王一凡，大概也不會來。
他本來也沒抱太大期望。
但鄭雲川從頭到尾沒有提過跟王一凡約飯的細節，只是在說到獵頭反饋的時候順帶提了一嘴。
這個人不會把希望放在別人身上。
他挖人失敗，就立刻掉頭把被挖的那家公司的制度全部抄過來。
能放得下身段去學對手的老板，不多。
但是，徐海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
他也不知道未來的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