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過了一半，洪昌的天氣像是被人擰開了暖氣的閥門，一天比一天熱。
宿舍里的小吊扇從早轉到晚，扇葉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晃來晃去，晃得人頭暈。
本來幾人買了一個落地風扇的，很舒服。
坐在電腦前都是大風。
但是睡覺的時候，上鋪吹不到啊。
其實五月份也就幾天熱，氣溫上下變化幅度很大的。
“這破天，五月份就熱成這樣，七八月還讓不讓人活了。”
有空調的郭子林依舊是抱怨。
他光著膀子蹲在風扇前面，把風速調到最大檔，頭發被吹得像一團亂草。
趙子龍坐在電腦前，依舊剪視頻，耳朵里塞著耳機，嘴里含著一根已經化了大半的冰棍，含糊不清地接了句心靜自然涼。
羅峰靠在床頭翻一本音樂雜志，翻兩頁就拿起手邊的蒲扇扇兩下，扇面上印著某家藥店的廣告，已經扇得起了毛邊。
陳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寫作業，面前攤著一份古代漢語課的期中論文，題目是分析《左傳》里某段外交辭令的修辭結構，已經寫了三頁多。
他的鍵盤還是何楚薇送的那把雷蛇黑寡婦，青軸的段落感清脆利落，每次敲下去都有一種很踏實的回彈力。
寫累了就停下來活動一下手腕，這個動作他自己沒注意到。
郭子林終于忍無可忍了。
他選擇氣溫三十度的時候開空調。
“兄弟們，今年電費我包了，開空調吧，熱熱熱。”
這個宿舍開空調的，郭子林估計是第一個。
就是在這個時候，郭子林發現曹志龍不對勁。
不是突然發現的，是慢慢覺得哪里不太對。
以前每天都看不見曹志龍人影的，下課的時候，曹志龍準時從椅子上彈起來，把專業書往書包里一塞，嘴里喊著走了走了就往圖書館跑。
比食堂開飯還積極。
宿舍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去陪寧思瑤，早就習慣了，有時候郭子林還會在後面喊一句老曹今天幫我佔個位，雖然曹志龍佔了後，郭子林從來沒去過。
但這幾天。
郭子林仔細回想了一下，大概是從上周開始的，或者更早一點。
曹志龍沒再去圖書館了。
不是偶爾不去，是天天不去。
晚上七點半，他還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電腦屏幕開著，鼠標在游戲界面里點來點去。
但郭子林注意到他點的都是些不需要聯網的單機關卡，死了又重來，重來了又死，顯然心思根本不在游戲上。
“老曹，你今天不去圖書館？”
郭子林把風扇頭轉了個方向，讓風對著曹志龍吹。
“寧思瑤最近忙，劇組那邊有些宣發的事要她配合，去了也學不進去。”
曹志龍沒回頭，聲音很隨意，隨意到像是早就把這個理由在腦子里背熟了。
郭子林哦了一聲，沒多想。
曹志龍說話的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臉上也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但郭子林總覺得哪里不太對。
具體哪里不對他說不上來，就是一種很模糊的直覺。
他把風扇又轉了個方向，沒再追問。
陳景在旁邊把這一切都听進去了。
他沒有轉頭，手指繼續在鍵盤上敲著論文，但他的注意力已經從《左傳》的修辭結構移到了曹志龍身上。
寧思瑤最近沒什麼忙的。
他比誰都清楚。
傳媒那邊的宣發一直是劉思維在統籌，演員的個人賬號運營有專門的運營助理負責，寧思瑤這段時間根本不需要配合任何額外的工作。
曹志龍在找理由，而且這個理由他已經用了不止一次了。
這不是第一次。
上學期寧思瑤剛進組拍戲的時候，曹志龍就消沉過一陣子。
那時候他的狀態跟現在幾乎一模一樣。
嘴上說著沒事，臉上掛著笑，但整個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頭，站在哪里都站不直。
後來寧思瑤拍完戲回來，兩個人又恢復了每天一起去圖書館的節奏，曹志龍才慢慢好了起來，臉上重新有了血色，說話的聲音也重新有了底氣。
但現在他又開始了。
陳景在心里把時間線理了一遍。
劇組的宣發是四月底開始鋪的，尋知和微博上發了預告片。
周沫若、秦瑤、寧思瑤幾個主演的個人賬號開始陸續更新一些幕後花絮和日常動態。
雖然《你好舊時光》還沒正式播出，但關注度已經比之前漲了不少。
寧思瑤的個人號粉絲已經是好幾萬了。
雖然不多，但是走在校園里偶爾會有不認識的學生多看她兩眼。
對于一個習慣了默默無聞的普通人來說，這種變化已經足夠讓人不安了。
而曹志龍顯然感受到了這種不安，比寧思瑤本人感受到的還要強烈。
陳景把論文最後一段寫完，點了保存，合上筆記本電腦。
他站起來走到郭子林的風扇前面蹲下，借著風扇的風吹了吹臉上的熱氣，然後偏頭看了曹志龍一眼。
曹志龍還坐在椅子上，屏幕上的游戲畫面停在GAmE oVER的界面。
他沒有點重新開始，只是靠著椅背，一只手搭在鼠標上，另一只手擱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褲子的接縫。
陳景找了個理由把曹志龍單獨拉了出來。
“老曹，陪我去陽台收個被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真的只是需要個人幫忙搭把手。
宿舍樓走廊盡頭的陽台是個很大的公共區域。
幾排不銹鋼晾衣架上掛滿了各色被單和衣服，被午後的風吹得鼓鼓的，像是幾面沉默的旗幟。
角落里堆著幾盆被遺棄的綠植，葉子已經枯黃卷邊。
這里平時除了曬衣服的人匆匆來去，幾乎不會有人停留。
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傍晚時分，曬了一下午的被單散發著洗衣粉和陽光混在一起的干燥氣味，聞著很舒服。
曹志龍跟著他走到陽台上，胳膊底下夾著陳景那條其實早就干透了的被單。
他幫陳景把被單從晾衣架上取下來，又幫忙疊好，動作很認真。
但陳景注意到他在疊被單的時候目光一直是散的，不知道在看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