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亮已經把雙肩包里的書掏了出來，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擺了一排。
幾十本書，有科普讀物、文學作品、歷史故事、還有一些帶拼音的課外讀物。
書的品相不算新。
有的是志願者協會書庫里的舊書，有的是他從自己書架上挑來的，但每一本都用透明膠帶仔細地包了書皮，書脊上的索書號標簽貼得端端正正。
莊老師走過來蹲下去翻了翻那些書，手指從書脊上一本一本地劃過，像是在數一件一件寶貝。
她拿起一本《昆蟲記》翻開扉頁，上面有田亮用鋼筆寫的一行小字。
“給興山學校的同學們，書里有更大的世界。”
“田亮。”
莊老師把書輕輕合上，站起來看著田亮，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每次來都帶書，這次又帶了這麼多。”
“這兩年多虧你們一直惦記著這些孩子，不然光靠我們幾個老師，真的顧不過來。”
田亮撓了撓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
“莊老師，這幾本書不值什麼錢，都是協會書庫里的舊書，我就是順便帶過來。”
“真正出錢出力的是他。”
他用下巴朝陳景的方向指了指。
陳景正蹲在第一間宿舍的門口看著吳師傅打孔。
電鑽在磚牆上鑽出均勻的孔洞，碎磚屑簌簌地往下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干燥的磚塵味。
吳師傅的動作很熟練，不到十分鐘就打好了四個膨脹螺絲孔，然後起身擦了把汗。
“陳先生，這牆是實心磚，打孔有點費勁，但結實。”
“空調掛上去穩穩當當的，用多少年都不會松。”
陳景走過去幫吳師傅扶住梯子，順便看了一眼走廊另一頭。
另外兩個師傅已經在裝第二台了，進度比預期中快。
劉老板昨天大概跟安裝隊打了招呼，今天來的三個人都是店里的熟手，動作利索配合默契。
來的時候接近中午，裝了幾台後，就是先去吃飯。
吃飯的時候，孩子們可都覺得驚喜。
有空調了。
這里大部分孩子家里連空調都沒有的。
能買得起空調，估計也不會在這里了。
陳景跟老師們坐在一起吃飯，聊著他們這段時間的教學之路。
陳景看到慧娟也很開朗了。
她來這里是對的。
陳景沒多說什麼，感情的事情，還是得他們自己去弄。
就是陳景能從大伙的眼里看出疲憊感。
老師宿舍是有空調的，不然教學太累了。
吃完飯，孩子們也沒辦法回去午休，畢竟裝空調，有電鑽的聲音。
可孩子們都很興奮，有空調了，多好的事情啊。
所以老師就安排他們去教室自習。
到下午兩點多，十五台空調全部安裝完畢。
每個宿舍的窗戶上方都掛上了一台嶄新的白色空調，外機統一裝在宿舍樓背面的牆上。
銅管和排水管用白色的線槽整整齊齊地固定在牆面上，一點不亂。
莊老師的辦公室門後多了一個小型總控開關，定時器已經設好了。
中午十二點半到一點半，晚上十點到凌晨三點。
開關盒上貼了一張便簽，上面是陳景用手寫的定時設置說明，字跡不算好看但很工整。
“按綠色按鈕手動開啟，紅色按鈕關閉。”
“定時器已預設，無需調整。”
“如遇停電，重啟後自動恢復預設。”
吳師傅收拾好工具，走過來跟陳景握手。
他的手掌上還沾著牆灰，但握手的力道很實。
“陳先生，全部裝好試過了，每台都開了十幾分鐘，制冷沒問題，排水管也沒漏水。”
“定時開關每個房間一個，總控在辦公室，密碼鎖已經設好了，說明書壓在莊老師桌上了。”
“辛苦你們了，這麼遠跑一趟。”
“不辛苦。”
吳師傅把工具箱拎起來扛在肩上，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
“說真的，我干這行快二十年了，裝過別墅的中央空調，裝過寫字樓的暖通系統，但今天這趟活兒，以後跟人喝酒的時候能吹好久。”
送貨車沿著山路開遠了，白色的車廂在盤山公路的樹影里若隱若現。
操場上恢復了安靜，午後的陽光直直地照在水泥地面上，把整片操場曬得發白。
陳景和田亮站在操場邊上，莊老師從教室里走出來，手里端著兩杯涼白開遞給他們。
現在整個學校，除了食堂跟廁所，都有空調了。
老師辦公室也統一裝了一台，每個教室也是。
陳景這是提高了大家的教學氛圍了。
“莊老師，接下來不用擔心中暑的事情了。”
“希望有了空調之後，孩子們不要產生惰性。”
陳景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空調的事不用對外說，關起門來用就好。”
“要是有人問，就說是我個人捐贈的，跟學校的定位沒關系。”
莊老師沉默了片刻，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發。
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節上有常年握粉筆磨出來的老繭。
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他每次來都是這樣，把事情辦完就走，從來不說一句多余的話。
莊老師想了想，大概明白他不想讓學校被太多外界的目光打擾，便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
“有句話我知道說出來有點多余，但我還是想說，你做的這些事情，大家都會記住的。”
陳景沒說什麼，只是把水杯放在走廊的欄桿上，看著遠處教室里那些低頭寫字的孩子們。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去，落在課桌上攤開的課本上，落在他們握著筆的手指上，落在他們被曬得有些黑但很認真的側臉上。
後排有個女孩抬起頭正好往窗外看，認出了他和田亮，抿著嘴對他們笑了一下，然後迅速低下頭繼續寫作業。
那個笑容很短，但很干淨，干淨到像是山谷里吹過來的一陣風。
“莊老師，這段時間也辛苦你們了。”
“暑假不休息，也是高強度的工作。”
“你們要保重身體。”
莊老師輕輕點頭，他很感動。
他不知道說什麼，只能輕輕的捏一捏陳景的胳膊。
這個年輕人，改變了他的後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