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里的照片雖然模糊但依稀能看出兩個人的側影輪廓，拍攝時間、酒店名稱、房間號前幾位數字、連兩人進酒店大堂的監控截圖都被放了出來。
吳總沒想到這居然還有後續。
這是人家已經有證據了。
很顯然，這個證據不是韓鋒找的，如果他早有這個證據，早就爆發了。
不可能忍的，而且前幾天他還在出差呢，他看了時間表的，那天他還出勤了。
所以這個人不是韓鋒，是其他人。
“誰……誰他媽的發的這個？！”
馬永一把搶過手機，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驚恐，從驚恐變成了某種接近崩潰的東西。
他的手開始抖，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好幾次才把帖子從頭看完。
張慧從他手里接過手機只看了一眼就不看了。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兩只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之前哭的時候還有聲音，現在連聲音都沒了，就是肩膀在發抖，整個人縮在椅子上，像是想把自己縮成一個小點讓所有人都看不見她。
吳總站起來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又把窗簾拉上，轉身看著會議室里的三個人。
他的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沒說。
他之前罵人罵得很大聲，他剛才說辭退的時候語氣很冷，但現在他臉上只剩一種表情。
無力。
那種無力不是憤怒被壓制後的平靜，是憤怒、恐懼、後悔、不可置信攪在一起之後，所有的情緒全部過了載。
他轉身對著馬永。
他的聲音忽然提上去，不是憤怒，是某種繃到極限之後失控的顫抖。
“我不是說了這事不能傳出去嗎？！”
“我那天晚上是怎麼說的，我讓你當面給韓鋒道歉，我讓公司給補償，不就是圖個息事寧人嗎？”
“結果現在呢？全網都知道了！合作商！合作商明天怎麼辦？合作伙伴怎麼辦？那些簽了合同還沒開拍的項目。”
“人家看到這帖子會不會撤資？會不會起訴？會不會把責任全推到我們熊娛頭上？這些事你替我想過嗎？”
“你沒有，你只想了你自己，你們三個人，沒有一個替公司想過！現在好了，全完了。”
他在會議室里來回走了好幾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快速而沉悶的響聲，那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像是某種倒計時。
走完一圈之後他在會議桌另一端停下來，兩只手撐著桌沿，頭低著，肩膀塌了下去。
“滾！快給他們辭退！”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沒有抬頭，聲音從嗓子深處擠出來，沙啞得像是被人拿砂紙打磨過。
“馬上發公告。”
“馬永、張慧、潘成，立即開除，永不錄用。”
“公告現在就擬，一個字都別拖。”
“打電話給韓鋒，讓他來公司一趟！”
潘成把眼鏡摘下來擱在會議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他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穩到有些反常，仿佛剛才听到的那個消息反而讓他一直緊繃著的神經得到了某種解脫。
很多主意都是他出的，所以他走很正常，他沒想到自己會被發現。
他認了。
而且邊上兩個人的事情可比自己的事情勁爆多了。
熊娛的公告發得很快。
當天下午，官博發了一條簡短的聲明。
“馬永、張慧、潘成三人因個人行為嚴重違反公司規定，予以開除處分，永不錄用。”
“熊娛傳媒一直是以正面形象面對大家，這次的事情屬實是管理不善。”
“日後我們一定嚴加看管，對于管理層有更嚴厲的規矩。”
“......”
措辭很正式，措辭也很冷。
沒有一句為他們辯護，沒有一個字的惋惜。
而且很公式化。
那行字的下面，是成千上萬條評論，像開了閘一樣涌進來的謾罵、嘲諷、討伐、落井下石和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狂歡。
評論區前排點贊最高的一條只有六個字。
“這就叫活該吧。”
後面也有。
“老板估計都知道，瞞著呢。”
“這是曝出來了，要是沒曝出來呢？”
“不敢想啊不敢想，居然是這樣的大公司。”
這條公告沒有平息任何事情。
一兩個小時之內，幾家跟熊娛有長期合作的廣告商陸續發來解約函。
其中一家快消品牌的法務部動作最快，解約函里直接引用了合同中的品牌形象關聯條款。
該條款規定合作方如因自身行為造成重大負面輿情並導致品牌方聲譽受損，品牌方有權單方面解約並追究違約責任。
另一家飲料品牌的郵件緊隨其後，措辭更簡短，意思一樣。
解約，賠錢。
然後是省台那邊打電話過來，問《風雨情緣》後續的排播安排需不需要重新評估。
對方用的詞是重新評估，但吳總听到這四個字的時候就知道這不是重新評估，這是準備撤檔。
傍晚，一家長期合作的影視投資機構發來郵件，標題只有一行字。
“關于暫停後續合作的正式通知。”
郵件正文比標題更短，連客套的寒暄都省了。
吳總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
百葉窗拉得嚴嚴實實，頭頂的日光燈關了一半，整個房間沉浸在一種昏黃的、壓抑的半明半暗中。
他面前攤著一份下午剛打印出來的解約函，紙張邊緣被他無意識地捻得起了一層毛邊。
上面列著馬永和張慧需要賠付的違約金數額。
—個簽合同里明確約定的品牌代言違約條款。
片約合同中因個人不當行為導致項目損失的賠償條款。
以及公司因本次事件被合作伙伴集體解約之後需要向各品牌方賠付的違約金分攤。
每一項都是白紙黑字清清楚楚的數字。
寫字樓里的空調從早上開到現在，冷氣把房間吹得像冰窖一樣，但他後背的襯衫還是濕透了。
他低著頭，額頭抵在交握的雙手上，手指慢慢插進頭發里，指節用力到發白，然後他閉上眼楮，在黑暗里听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
他知道，公司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