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凡從科技峰會回來之後，整個人就有點不太對勁。
不是那種寫在臉上的不對勁。
他跟平時一樣準時上班，九點上班，八點半就來適應。
一樣坐在工位上對著三台顯示器敲代碼，鍵盤聲 里啪啦響得很有節奏。
一樣在午休的時候去茶水間泡他那杯永遠一個濃度的綠茶，茶葉量精確到克數，水溫精確到度。
但趙圓圓跟他共事這麼久了，太了解這個人了。
他走神的時候會習慣性地把眼鏡摘下來拿衣角擦，擦完了戴上，過不了幾分鐘又摘下來再擦一遍。
今天上午她從他工位旁邊路過三次，看到他擦了至少四五次眼鏡。
開會的時候他在底下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敲鍵盤。
不是打字，就是輕輕敲那幾個方向鍵，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右一下，節奏跟平時那個每一下都踩在邏輯節點上的王一凡判若兩人。
趙圓圓端著咖啡杯從他工位旁邊路過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沒事吧？從峰會回來就魂不守舍的。”
王一凡把眼鏡又摘下來擦了一遍，說了句。
“沒事。”
然後繼續盯著屏幕上的代碼，但他剛才把那行注釋寫錯了。
把邊界條件校驗寫成了邊界條件檢校。
關雷從他身後經過，瞄了一眼屏幕，停下了腳步。
“你那個字寫錯了。”
王一凡低頭一看，把錯字改了，耳朵尖微微泛紅。
關雷沒有多問，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編譯器不認錯別字，然後端著搪瓷杯走了。
王一凡為什麼會這樣，因為他腦子里一直在轉那個人的臉。
鐘婷，比他大一屆的清華師姐，當年在學校里一起做過國家級安全項目的搭檔。
畢業後鐘婷去了大廠安全部門，走的時候還拍著他的肩膀說。
“師弟，等你畢業了過來跟我一起干。”
那時候王一凡是真的把這個約定放在心上的。
後來他畢業了，沒去找他，來了登峰。
不是因為公司不好，是因為他跟鐘婷在某個根本性的問題上始終沒有達成一致。
而這個分歧，隨著他們各自在不同方向上越走越遠，已經變成了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縫。
而現在，他的面前，電腦上，顯示著一個人給自己發的消息。
“雲川現在正在搭建自己的安全防護體系，正缺你這樣的人才。”
“你在登峰做的那些我都知道，反作弊引擎、入侵檢測、行為分析，這些放在我這里能發揮更大的價值。”
他都能感覺到，鐘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討論一個已經談妥了的技術方案。
他甚至發過來一個清單。
上面是她預先列好的一份福利清單。
獨立實驗室、無上限的算力預算，以及強大的隊伍。
“薪資、職位、團隊配置都有的談。”
“你要是想帶自己的團隊，我可以給你劃一個獨立部門，不歸任何人管，直接對鄭總匯報。”
王一凡只是搖了搖頭。
但他心里清楚，鐘婷不是那種隨便說說的人。
她既然當眾開了這個口，就一定還有後手。
鐘婷這個人他太了解了，他想要的東西從來不會只問一次。
他想了想，這件事情還是得跟陳景講一講。
來到陳景辦公室。
“怎麼了老王。”
陳景笑著跟他說，王一凡的臉色顯然是有點不一樣。
“你說就好了。”
陳景覺得王一凡應該帶不來壞消息。
王一凡也不含糊，他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跟陳景講了。
他在登峰待了這麼長時間，從一個剛畢業的學生做到反作弊引擎的核心架構師，陳景給他的信任和空間比任何一家大廠都多。
他只是覺得這件事應該讓陳景知道。
而且他心里清楚，鐘婷既然把話說得這麼直接，對方想要的不只是挖走他這個人。
他們想挖的是登峰反作弊系統最核心的技術骨干。
鐘婷和他手下的安全團隊現在也在做反作弊相關方向，如果能再拿到他這份關于引擎整體架構的經驗，兩邊技術差距會迅速縮短。
陳景靠在椅背上，听完王一凡的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我還以為是你前女友呢，這幾天魂不守舍的。”
王一凡連忙擺手道，“我大學沒談過戀愛。”
“接觸的實驗比較多。”
陳景笑著擺了擺手。“我跟你開玩笑的。”
“你現在是怎麼想的。”
“我不可能走。”
“我在登峰做的事情還沒做完。”
王一凡推了推眼鏡，語氣沒有猶豫。
“反作弊引擎從底層架構到行為分析模型，是我帶著孟宇他們一行一行代碼寫出來的。”
“這套系統現在還只是V1.0，後續還要做分布式版本的擴展和硬件加密模塊的集成，這些事我還沒做完，不可能半路撂挑子。”
“但鐘婷這個人，我了解他。”
還不等他說完，王一凡放在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忽然變了。
屏幕上彈出來的是一封郵件，發件人是鐘婷。
正文只有一句話。
“師弟，你們反作弊引擎的行為分析模塊里有個邊界條件校驗的漏洞。”
附件是一份詳細的技術分析文檔，里面把漏洞的觸發條件、數據包的構造方式、以及受影響的模塊版本全部寫得清清楚楚。
就是沒寫修復方式。
王一凡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
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指尖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被攻擊之後的憤怒，而是一種更復雜的、介于不甘和感謝之間的微妙情緒。
他把郵件轉發給陳景，然後開始在自己電腦上調出相關模塊的代碼逐行排查。
辦公室里其他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王一凡很少在工作時間露出這種表情。
周小軍本來正靠在椅背上跟楊鑫討論新版本游戲的UI設計，看到他這副樣子立刻把椅子滑回工位，探過頭來問怎麼了。
“鐘婷找到了一個漏洞。”
周小軍的表情變了。
他知道鐘婷是誰。
回來的時候都說了，是王一凡的師姐，漂亮的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