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要說什麼，關雷已經放下了搪瓷杯，從椅背上扯過外套披在肩上，站到了王一凡身後，把顯示器上的代碼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他擰著眉頭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的一個變量名上點了點，聲音低沉卻篤定。
“邊界條件沒做防御性校驗，輸入值超出預設範圍之後整個判斷邏輯繞過去了。”
“這一塊是誰做的？”
關雷沉默了片刻，旋即叫來了孟宇。
孟宇加入登峰已經有些日子了，一直跟著王一凡做反作弊引擎的算法模塊，是這批清北畢業生里成長最快的。
他推了推眼鏡，表情立刻認真起來，俯身仔細看著王一凡指出的那段日志，眼神越來越凝重，隔了片刻才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反思。
“這個調用鏈的設計當時是我負責的，回溯起來這確實是我思路上一個明顯的盲區，只考慮了常規數據包的結構，沒預估到這種極端形變。”
王一凡搖了搖頭，說道。
“不是任何一個人的問題。”
“這種漏洞最難防，因為它在正常情況下永遠不會被觸發，只有刻意構造畸形數據包才會暴露。”
“他們在測試環境里也不可能覆蓋所有異常場景。”
“但現在問題是鐘婷找到了，我們就得修。
他開了一台隔離服務器，把反作弊引擎部署在上面，用鐘婷提供的數據包做了幾輪模擬攻擊。
測試結果出來的時候，他的後背微微滲出了一層冷汗。
在極其特定的邊界條件下，攻擊者可以構造一個畸形的數據包繞過行為分析模塊的校驗邏輯。
讓引擎對某種特定的異常行為模式產生短暫的識別延遲。
雖然攻擊窗口很窄，但如果有人刻意蹲守這個窗口，依然可以撕開一道口子。
更讓他後怕的是，這個漏洞存在于引擎的幾個主要模塊中，意味著任何接入反作弊系統的游戲都可能受到影響。
他立刻調出代碼提交記錄，找到那個函數對應的版本節點，逐層往前追溯。
所以是真的有問題，當初寫的時候沒怎麼注意，後來幾次版本迭代中因為這一塊一直很穩定，沒有出過任何問題，所以從來沒有被重新審查過。
他把周小軍、關雷和孟宇叫過來，逐項對接口。
四個人把相關模塊的調用鏈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確認沒有其他類似的邊界遺漏之後，重新封裝了校驗邏輯。
修復方案是雙重冗余校驗。
在數據包進入行為分析模塊之前增加一層前置過濾，同時在分析模塊內部追加異常輸入的防御性攔截。
同步到生產環境之後他又做了一次全面的回歸測試，把所有游戲客戶端的反作弊接口都跑了一遍。
整套流程走完已經是下午下班的時間了，辦公區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他和關雷還對著屏幕做最終回歸測試。
測試結果全部通過的時候，他摘掉眼鏡，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揉了揉鼻梁。
他終于說出了那句一直在腦子里盤旋的話。
“這個漏洞不是我發現的，是鐘婷發現的。”
他把眼鏡重新戴好，看著陳景。
陳景心想這人還挺好心，如果他發現了這個bug，然後去網上說，那直接給登峰的顏面掃地了。
至少之前的形象要受損。
但是人家沒這麼做。
王一凡沉默了一會兒。
“老陳，我想說個事情。”
陳景直言道，“你說。”
這個時候，王一凡說出了他跟鐘婷之間的故事。
那是他讀研一的時候，跟著鐘婷一起參與了安全項目。
他們之前關系還不錯。
項目分兩個組。
紅組負責構建防御體系，負責設計和搭建整套AI防火牆的底層架構。
藍組負責滲透測試，任務是找到紅組系統的每一個漏洞並提交攻擊報告。
王一凡是紅組的核心成員，負責入侵檢測模塊的算法設計。
鐘婷是藍組的負責人，手下帶著好幾個本科生和研究生專門做滲透攻擊。
那段時間他們配合得極其默契。
白天王一凡搭好一堵牆，晚上鐘婷就來拆。
不是用蠻力拆，是用極其精巧的角度找到那些紅組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縫隙。
第二天王一凡根據鐘婷的攻擊報告重新加固，然後晚上鐘婷又來了，換了個角度，找到另一條縫。
兩個人就這樣你來我往地斗了好幾個月，紅組的防御體系在這種高強度的攻防迭代中越來越完善，藍組的滲透技術也在不斷進化。
其他幾個組的人都說，看你們兩個搞對抗，比看武俠小說還過癮。
那個項目最後拿了當年的進步獎，所有參與者都收到了業內頂尖企業的橄欖枝。
頒獎那天晚上兩個人在清華東門外的一家小燒烤店里喝到凌晨兩點，啤酒瓶子在桌上擺了好幾排。
鐘婷把一串羊肉擼下來，拿簽子在桌上畫了個圓圈，說大廠那邊給他開了一個很高的職位。
安全部門核心架構師，專門負責對抗外部滲透，年薪加上股票期權是他之前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
“師弟，我等你畢業。”
“到時候咱們兩個聯手，你做紅組我做藍組，這次不再是校內項目了，是真正的商業戰場。”
“國內沒有哪個安全團隊能跟我們掰手腕。”
“你要是來，我就跟上面申請專門給你配一個獨立實驗室，所有你想做的方向我全部給你批算力。”
王一凡當時答應了。
不是因為大廠給的待遇好，而是他真的覺得跟鐘婷一起做攻防對抗是件很過癮的事。
那種兩個人旗鼓相當、互相把對方逼到極限之後又一起復盤到半夜的感覺，在別的地方找不到。
但後來事情變了。
鐘婷去了大廠之後，王一凡還在學校做最後一年研究。
他有時候會遠程幫鐘婷做一些技術支援，也偶爾接觸大廠那邊的安全項目。
有一次鐘婷讓他幫忙分析一個攻擊數據包的構造邏輯，說是內部測試用的。
王一凡分析完之後覺得這個數據包的構造方式不像內部模擬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