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很安靜，電視里綜藝主持人的笑聲還在繼續。
落地燈的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合成一團模糊的暖黃色。
幾十秒過去，何楚薇又輕聲問了一句。
“怎麼了。”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但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像是在被抱住的這個瞬間里，心里一直繃著的某根弦被踫了一下，抖了一下。
“有我在。”
“什麼都別怕。”
何楚薇一開始听見這話，還有點懵。
但是，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當然知道他為什麼會說這句話。
他一定是察覺到了什麼，從她發消息越來越短的措辭里。
從她吃飯時對著盤子發呆的眼神里。
從她剛才在外面情緒不高的表現力。
她沒有告訴他這些天自己的情緒，他不問，他不逼她。
他只是用最笨最直接的方式。
把她抱緊，告訴她他在。
她閉上眼，把臉埋進他的肩膀，眼淚無聲地順著睫毛滑下來。
起初只是一兩滴，溫熱的，沾在他的襯衣上洇成深色的小圓點，然後越來越密。
她沒有出聲，但肩膀的輕顫透過厚厚的衣服傳到了陳景的手心，每一次顫抖都像小小的錘子在敲打他的心髒。
陳景沒有催她，沒有問你到底怎麼了。
只是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掌心從肩胛骨的位置慢慢往下順。
一下，又一下，像哄一個獨自穿越了風暴在暴風雨里耗盡了所有力氣的孩子。
別怕，港灣到了。
過了好一陣子，何楚薇的情緒平復了一些。
抽泣變成斷斷續續的深呼吸，肩膀也不再抖了。
只是還安靜地靠在他懷里，兩只手環著他的後背，像是松開了就怕自己會散掉。
“來，坐下。”
他把何楚薇引到沙發上，讓她靠在靠墊上，自己坐在她旁邊，側著身子面對她。
她低著頭，拿手指輕輕擦著眼角，睫毛上還掛著沒干透的淚珠。
他抽出紙巾遞過去。
“擦擦，有什麼事情，你願意說就說，不願意說就不說。”
“我只想知道是不是最近太累了，還是有什麼事情讓你不開心。”
“不管怎麼樣，我都在。”
“沒事。”
“就是最近又得上課，又得去學生會，還得寫書，有點累。”
何楚薇還是沒有把話說出來。
她把紙巾對折輕輕按在眼角上。
她有些心虛地把目光一直看著地上，不敢長時間跟他對視。
怕被他從眼底看到那些更深的、還沒消化掉的不安。
真正壓在她心口的那塊石頭不是累，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出那兩個字。
差距。
她怕說出來之後，他會自責，怕他露出任何一絲是我的錯的表情。
他最不該為自己的成功說抱歉，她寧可把這兩個字咽進胃里，一個人慢慢消化。
“好，不想說就不說。”
“但是記住我說的，不管遇到什麼事情，我都在。”
陳景伸手輕輕揉了揉她後腦勺的頭發，像安慰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女孩。
何楚薇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次她沒有抽泣。
就是很安靜地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
溫熱的，帶著白天里累積下來的所有疲憊。
她不知道自己配不配被這樣溫柔地對待。
她覺得自己不夠好，可他說不管她好不好他都在。
這種感覺讓她既安心又害怕，安心是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害怕是因為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能變得更好，好到不用再被這種被落下的感覺追趕。
心里最深處那個結，她終究沒有說出口。
但這一刻，靠在他肩上，被他輕輕拍著後背，听他重復著那句我在。
她覺得自己好像可以暫時放下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在這個冬日夜晚安靜地靠一會兒。
陳景知道何楚薇肯定心里還有事。
但是哭了之後，心情會有緩解吧。
陳景可能做不到什麼。
能做的就是陪在何楚薇的身邊。
這一頓火鍋吃完，何楚薇的情緒確實好了不少。
陳景去廚房洗碗的時候，她主動把茶幾上的碗筷收進廚房，又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
還把沙發上散落的靠墊一個一個擺回原位。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輕，但比起前幾天那種整個人都被一層透明玻璃罩子罩住的狀態，已經好了很多。
不是徹底好了，是玻璃罩子上裂了幾道縫，有光透進去了。
陳景從廚房出來，擦著手看到這一幕，心想，數據差沒關系，可以慢慢改。
但人要是被情緒壓垮了，就什麼都做不了。
他走到她旁邊。
“這次跨年，我們就不到這里了。”
“咱們回去吧。”
“回安城。”
“爸媽不是也好久沒見你了嗎，回去住幾天，換個環境。”
何楚薇微微側過頭，笑道。
“就喊上爸媽了。”
不過說完，也跟著輕輕點了一下頭。
陳景笑道，“是你爸媽， 也是我爸媽。”
跨年那天，陳景開著車帶著何楚薇回了安城。
鋼廠社區還是老樣子，紅磚樓的外牆上爬滿了枯藤，樓下那幾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輕輕晃著。
小區門口的小賣部還在老位置，招牌上的字褪色褪得更厲害了，但門口那盞白熾燈還亮著，在冬天的暮色里格外顯眼。
何楚薇下車的時候，何母已經站在樓道門口等著了，身上圍著一條碎花圍裙。
手里還攥著一把沒來得及放下的鍋鏟，圍裙上沾著幾點油漬。
她看到女兒從車上下來，快步迎上來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下了跟張淑芳一模一樣的結論。
“瘦了。”
何楚薇還沒來得及辯解，何母已經把火力轉向了陳景。
“小景你也是，兩個人都不好好吃飯，工作再忙也得按時吃，你看看你們倆。”
“一個比一個瘦。”
“趕緊上去，菜都做好了，今天炖了排骨湯，放了山藥和枸杞，都是你們愛吃的。”
陳景笑著應了一聲，幫何楚薇把行李箱拎上樓。
還是家里好啊，輕松，愜意。
特別是聞到自己愛吃的菜香味，簡直不要太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