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禮拜之後如果還找不到新的供貨渠道，就只能去買盛遠那邊加價翻倍的貨。”
“但那個價格你也看到了，翻倍之後我們賣一鍋虧一鍋，根本撐不了幾天。”
“或者更直接的結果就是，很多門店因為缺貨不得不暫時關門。”
陳景靠在收銀台邊上，把段師傅說的這些數字在心里快速盤算了一遍。
五十家門店，每天消耗的食材量是固定的，庫存見底的時間也是固定的。
散戶的補充量杯水車薪，翻倍采購等于慢性自殺。
這個局的核心邏輯很簡單。
不是讓良辰美景直接死，是讓它慢慢窒息。
斷供比斷錢更致命，因為錢可以想辦法融，但食材是每天都要消耗的。
庫存一旦見底，門店就得關門，關一天損失大幾十萬，關一周現金流就得斷。
陳景真覺得盛遠膽子太大了，這可是法治社會。
但是陳景又不知道怎麼說。
人家好像也沒違法？
至少陳景不知道怎麼去告他們。
“先穩住情況。”
“庫里有什麼就賣什麼，散戶能收多少就收多少。”
“加價翻倍的貨暫時不踫，那筆錢進了盛遠的口袋他們正好拿我們的錢來繼續壓我們的命。”
陳景真覺得盛遠很清晰的腦回路。
假設良辰美景買了他們加價的貨，那就是進他們口袋，這就等于給他們這段時間的付出回血。
這等于用了自己的錢，去幫他們打自己？
陳景腮幫子動了動，這盛遠是老手了。
“一個禮拜的時間，我來想辦法。”
“你現在最要緊的是別慌，店里的員工都在看著你，你要是慌了，他們更沒底。”
段師傅點了點頭，把筆記本合上夾在腋下。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眼看著陳景。
“小景，其實我擔心的不是這一個禮拜怎麼撐過去，而是這一個禮拜之後。”
“盛遠會不會再出別的招。”
“他們這次動手，明顯是有備而來，每一招都精準打在供應鏈的命門上。”
“我怕七天之後就算找到了新的供貨渠道，他們還會有別的手段在後面等著。”
“這種人我見過的，他們一旦開始動手，就不會停手，直到把獵物徹底咬死為止。”
陳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段師傅說的，也正是他心里一直在想的事。
盛遠這次動手的速度和精準度都說明了一個問題。
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一套早就準備好的完整方案，從供應鏈到倉儲到物流到價格，每一個環節都有對應的絞殺手段。
供應鏈鎖喉只是第一步，如果良辰美景撐過了這一步，後面大概率還有更多更狠的招數在等著。
但這些問題現在不能跟段師傅說，因為說了也解決不了，只會讓大家的壓力更大。他拍了拍段師傅的肩膀。
“一步一步來。”
“先把這七天撐過去，後面的招數到時候再拆招。”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把庫存管好，把門店運營穩住。”
就在兩個人站在收銀台旁邊說話的時候，前廳門口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段師傅，陳總，是不是店里缺東西了。”
陳景轉過頭，看到一個穿著良辰美景員工制服的年輕人站在前廳的柱子旁邊。
他看起來瘦瘦的，十八歲左右，個頭不算高，皮膚被太陽曬得很黑，臉頰上還有兩團長期在戶外勞作留下的高原紅。
工服的袖口被他挽到手肘，露出一雙跟他年紀不太相符的粗糙的手。
指節粗大，手背上有幾道被菜葉子劃出來的細小傷口，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泥土痕跡。
他是今年這批貧困暑假工里的一個，陳景上午在郝芙桂送來的名單上見過他的信息。
姓林，洪昌下面一個縣城的農村考上來的，父母務農，家里還有一個上初中的妹妹。
高考一結束就來良辰美景報到，已經在三號店干了十幾天了。
他平時在後廚幫忙洗菜切菜，偶爾也幫著搬貨卸貨，干活很勤快，段師傅對他印象不錯。
他大概是剛才在後廚干活的時候听到了段師傅打電話的內容。
站在柱子旁邊猶豫了很久才走過來開口。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帶著那種長期在田地里跟莊稼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樸實和直接。
但語氣里有一種很清楚自己在這種時候應該做什麼的篤定。
“我是說，要是什麼時候缺菜了，我家里就是種菜的。”
“白菜、蘿卜、土豆、青椒，這幾樣都是我家自己種的。”
“要是店里有需要的話，我跟我爸說一聲，把家里的菜全拉過來，不要錢都可以。”
“我知道就這一家的貨肯定不夠一個火鍋店那麼大的量，但是店里還有好幾個人家里也是種菜的。”
他說著回頭往後廚的方向指了指。
“不只是三號店。”
“咱們五十家店這次招了好幾百個暑假工，里頭有不少家里都是農戶。”
“有的種菜，有的養豬，有的家里有魚塘，還有的種水果。”
“我們這些人平時在店里是端盤子切菜，但回了家都是能下地干活的。”
“我們每個人家里能供的量雖然不大，但五十家店加起來就好幾百號人。”
“每個人家里勻一點，菜應該夠頂一陣子的。”
他停了一下，把手在工服上蹭了蹭，蹭掉掌心里因為緊張而沁出的汗。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臉有些紅，不是被熱的，是被這麼多人同時看著有點不好意思。
但他還是堅持把話說完了，聲音到最後反而比開頭更穩了幾分。
“我家養了豬的，雖然不多，一年就養那麼兩三頭。”
“但要是真缺肉了，我可以跟我爸說，把豬提前殺了運過來。”
“這個店給我們機會賺學費，讓我們暑假不用蹲在家里愁錢的事。”
“我覺得，現在公司遇到了難題，我們也得站出來幫忙。”
陳景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看著他那雙被泥土和菜葉子磨得粗糙的手和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
看著他在說這些話時眼里那種又害羞又堅定的光。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復雜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