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個時候，段師傅發現更致命的事情來了。
有人開始辭職。
最先遞辭呈的是十五號店的店長。
十五號店的位置比較偏，是上次擴店時新開的門店，客流量本來就不如老店穩定。
這幾周的負面輿論沖擊下，生意更是差到谷底。
店長是個做了好幾年的老員工，從第一家店就開始跟著段師傅干，辭職信上的字跡工工整整，措辭很客氣。
說感謝段師傅這些年的栽培，良辰美景給了他很多機會。
但現在店里生意不好，他家里的壓力也大，孩子要上學，房貸要還。
正好有別的公司給他開了不錯的條件，他想去試試。
後面附了一個道歉，說對不起段師傅，不能繼續陪您扛下去了。
段師傅看到這封辭職信的時候，心里咯 了一下。
他知道這個店長是什麼樣的人。
忠厚老實，做事踏實，從來不抱怨加班也不計較排班，逢年過節都是最後一個走的。
這種人如果遞辭呈，說明他真的是扛不住了。
但他也知道，“別的公司開了不錯的條件”這句話背後，多半是盛遠的人在挖人。
盛遠的挖人策略很精準。
他們挖的不是普通員工，而是店長和後廚大師傅。
這兩類人在門店運營中起著關鍵作用，一個店長走了。
新店長要重新熟悉門店的情況、客戶群的特點、周邊市場的競爭環境。
一個大師傅走了，後廚的出餐速度和菜品質量都會受到影響。
而且挖人給出的條件非常有誘惑力。
底薪翻倍，分紅另算，職位比現在高。
對于在良辰美景做了很久、收入一直相對穩定的基層管理者來說，這種條件幾乎是無法拒絕的。
第一封辭職信之後，又陸續來了好幾封。
有好幾個門店的店長同時辭職，還有幾個後廚大師傅也遞了辭呈，甚至有些服務員也被挖走了。
良辰美景在極短的時間內流失了不少核心崗位人員。
有些門店的店長和後廚關鍵崗位同時出現空缺，日常運營開始捉襟見肘。
段師傅把這一疊辭職信放在陳景面前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按著，指節微微發白。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更沙啞。
像是在後廚里被油煙燻了大半輩子之後把所有能說的話都說完了，只剩下最後幾句最實在的。
“小景，這些都是跟了我們好多年的老伙計。”
“這個店長，你還記得嗎，咱們開第三家店的時候，他是第一個應聘的服務員。”
“那時候店里缺人手，他一個人端盤子洗碗打掃衛生什麼都干，從早站到晚腳底板磨出水泡也沒吭過一聲。”
“後來當上店長，把十六號店管得比我自己管的還仔細，每個月盤點從來不出錯。”
“還有這個大師傅，老劉頭的徒弟，刀工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
他把辭職信一張一張地擺在桌上，像是在陳列某個時代的結束。
“他們跟我說，對不起段師傅。”
“我說，沒有什麼對不起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
“他們在這里做了這麼久，對得起良辰美景。”
陳景把那些辭職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每一張都看得很仔細。
有些名字他熟悉，有些名字他不太熟但段師傅提起過很多次。
他把信整整齊齊地摞好，放在桌角。
“想走的，不強留。”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
“他們在這里做了這麼多年，對得起良辰美景。”
“走的人，工資全部結清。”
“感謝他們這些年為良辰美景付出的每一分力。”
“留下來的，告訴他們，良辰美景不會倒。”
“這一關我們能扛過去。”
“他們願意在這個時候選擇留下來，以後良辰美景重新站起來的那一天，他們的名字會被記在功勞簿上。”
陳景其實不覺得這些人辭職會怎麼樣。
其實陳景知道，人多了，就是會有歪瓜裂棗。
就像陳景一直不想擴招登峰的人數一樣，怕人多了，就有一些忘本之徒。
不是良辰美景給的不夠多，是那邊的誘惑更大。
陳景是知道的， 盛遠花大價錢挖他們，到時候也能一腳給他們踢出去。
盛遠並不覺得他們多牛，只是想讓良辰美景崩潰而已。
陳景還得感謝他們的挖人，讓自己看清了很多人。
段師傅抬起頭看著陳景，那雙被廚房油煙燻了大半輩子的眼楮里有血絲，但目光很穩。
他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他把那些辭職信收好放進抽屜里，站起來把工裝的扣子一顆一顆扣好，對著收銀台旁邊那面鏡子整了整衣領。
鏡子里的人鬢角已經花白，眼角全是皺紋，但後背挺得筆直。
“我這就去後廚。”
“留守的師傅們還在等我。”
“我跟他們說，良辰美景不會倒。”
陳景沒想到盛遠會追著殺，看來是想短期內直接扼制住自己。
一環接一環，一招接一招。
客流量的減少，導致現在盈利都很難做到。
陳景沒待在店里，而是回到夢里水鄉，這里，他一個人，就有獨立思考出怎麼處理。
夢里水鄉的夜晚安靜得能听到客廳角落里那只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陳景一個人坐在書房里，面前的電腦屏幕亮著，光標在空白的文檔頁面上一下一下地閃爍。
陳景靠在椅背上，兩只手交叉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盞暖黃色的吸頂燈上。
他需要安靜。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太密，每一件都像是在他腦子里塞了一團亂麻。
他需要把這些亂麻一根一根地抽出來，理清楚，然後找到每一條線的源頭。
盛遠的手段比他預想中更系統、更精準、更不留余地。
供應鏈鎖喉、全網造謠、賬戶凍結、高頻檢查、高價挖人。
這五步棋每一步都踩在良辰美景最薄弱的環節上，而且每一招之間的餃接極其緊密。
供應鏈剛被切斷，輿論戰就同步鋪開了。
輿論剛發酵，賬戶就被凍結了。
賬戶剛解凍，消防、食藥監、稅務、城管就同時上門了。
門店剛被查得開不了門，店長和大師傅就被挖走了。
這不像是一個臨時起意的報復行為。
更像是一套已經演練過很多次、在不同目標身上反復打磨過的標準化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