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遠能做到今天這個體量，靠的恐怕不只是正常的商業競爭。
讓陳景心里反復琢磨的，不只是盛遠的手段有多狠，而是盛遠的消息為什麼這麼靈通。
三號店後門疏散通道寬度少了三厘米。
這個信息是消防檢查當天才被發現的，但盛遠在消防檢查之前就已經打好了招呼。
這說明盛遠對良辰美景每家門店的情況都有很詳細的了解，而且這些信息是實時更新的。
更讓他警惕的是那些黑料的精準度。
網上散布的關于後廚衛生和食材來源的謠言，雖然沒有拍到良辰美景的Logo。
但發帖人對良辰美景的內部運作流程非常熟悉。
知道哪些環節最容易被消費者質疑，知道哪些細節最有畫面沖擊力。
這種了解程度，不像是一個外部競爭對手靠蹲點觀察和公開信息收集就能做到的。
更像是有人從內部把信息遞了出去。
陳景不想輕易下結論說一定有內鬼，但邏輯推到這里，繞不開這個可能性。
盛遠能同時動用那麼多部門對良辰美景進行高頻檢查，說明他們在本地官商關系網中深耕了很多年。
這種關系網延伸到企業內部做滲透，在商場上不是什麼稀罕事。
而且盛遠挖人挖得那麼精準。
他們知道每家店的店長叫什麼名字、做了多久、家里有什麼困難、用什麼條件最容易打動。
這些信息如果沒有內部人提供，純靠外部調查是做不到這麼精細的。
如果真有內鬼，那之前很多想不通的事就能解釋得通了。
為什麼盛遠對良辰美景的每一步反應都提前預判？
為什麼黑料里提到的那些細節跟實際情況吻合度那麼高？
為什麼挖人的時候對方開的條件正好是每個店長最需要的？
陳景想到這里，有些思路就通了。
第一個問題先放在這里，暫時沒有證據證實，但需要在心里留一個位置。
這個內鬼不一定是某個具體的人，也可能是一類人。
比如那些在門店擴張期間加入團隊、對品牌沒有太深感情、更容易被外部利益打動的新員工。
盛遠挖人的時候專挑店長和大師傅，但那些拒絕被挖的員工里。
有沒有人已經被收買了只是還沒暴露，也很難說。
他在文檔上寫下了“內鬼”兩個字，沒有打問號，直接打了感嘆號。
不是確認有內鬼，是這件事需要被認真對待，不能存僥幸心理。
有備無患比事後追悔強。
第二個問題更棘手。
盛遠憑什麼能凍結良辰美景的對公賬戶。
良辰美景跟兩家主要合作銀行的關系一直不錯，每個月的流水都從這兩家走。
五十家門店的營收匯集到總部賬戶，再從總部賬戶撥付工資、稅費和供應商結算。
賬戶活躍度和資金沉澱量在同體量的本地餐飲企業中屬于上游水平。
對于銀行來說，良辰美景是優質客戶。
資金流水穩定、賬目干淨，而且每個月都是很大額的資金。
只要一提現發工資，他們就能得到不少手續費。
這種客戶在正常情況下銀行不會輕易凍結。
因為凍結一個優質客戶的對公賬戶不僅會影響客戶本身的業務。
也會影響銀行自身的存款規模和中間業務收入。
但盛遠一個電話打過去，兩家銀行的賬戶同時被凍結了。
審查理由是“企業近期門店擴張速度異常，資金流動量巨大，存在疑似違規交易風險”。
這個理由在法律上確實能站住腳。
風控審查是銀行的法定權利，只要有一套形式上合規的審查流程。
就算最後查不出問題，銀行也不用承擔太大責任。
但陳景做過風控相關的事情。
登峰科技的攀升反作弊引擎本身就是一個大型的風控系統。
他知道真正的風控審查是什麼流程。
正常的審查不會因為一個外部企業的一個電話就啟動，更不會同時凍結兩個核心對公賬戶。
除非盛遠跟這兩家銀行之間存在遠比正常業務合作更深的利益綁定。
盛遠在洪昌本地根深蒂固多年，旗下控股了多家零售企業和商超連鎖。
每年的資金流水量是良辰美景的很多倍，在銀行體系里是真正意義上的大客戶。
如果盛遠以“終止與某銀行的全部業務合作”為籌碼。
要求銀行配合凍結良辰美景的賬戶。
銀行在利益權衡之下，大概率會選擇配合盛遠。
更進一步想，如果盛遠能隨意調動銀行凍結一家正常經營企業的賬戶。
那說明盛遠跟銀行之間的關系已經不只是“大客戶”這麼簡單了。
這背後可能涉及更深層的利益綁定。
比如銀行貸款的違規操作、信貸額度的利益輸送、甚至更復雜的資本運作方式。
陳景沒有證據，銀行內部的運作細節不是他一個外人能拿到的。
但沒有證據不代表沒有突破口。
他在文檔上寫下了“交銀保監會”幾個字，在後面加了一個冒號。
盛遠能動用銀行資源，是因為銀行知道盛遠是大客戶，得罪不起。
但銀行也有怕的人。
監管機構。
金融監管部門對商業銀行的合規審查有非常嚴格的條例。
凍結企業賬戶這種敏感操作如果被監管機構盯上。
銀行需要提供完整的風控審查記錄來證明凍結行為是合規的。
如果拿不出合規記錄，或者記錄中存在程序瑕疵，銀行和相關責任人都要承擔後果。
陳景頓了頓，對著空曠的書房自言自語了一句。
“你們不是喜歡搞審查嗎，那就讓監管來審審你們的審查。”
他的思路不是用非法手段去竊取證據，而是用盛遠對付良辰美景的方式來對付盛遠。
良辰美景被高頻檢查逼得門店開不了門，是因為盛遠通過人脈關系調動了監管資源。
反過來，如果能通過金融監管機構對銀行啟動合規審查，盛遠在銀行體系里的關系網就會被牽制。
銀行為了自保，大概率會主動解凍良辰美景的賬戶，同時跟盛遠保持距離。
這一招不需要陳景拿出任何證據，只需要在合適的時機給監管機構提交一份合情合理的情況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