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把宣传册放在膝盖上。
两只手交握着搁在帆布袋上，用长辈特有的那种慈祥的审视目光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他一遍。
然后直接把话挑明。
“我有个侄女，也是大四，马上毕业了。”
“在洪昌师范读中文的，长得可标致了，个子也高。”
“你是哪个学校的，学的什么专业，以后打算在洪昌发展吗。”
陈景被大妈这连珠炮式的热情轰得有些招架不住，靠在椅背上想找一个礼貌的拒绝方式。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六号教室的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
何楚薇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白板笔和教案。
头发比上课前散落了几缕在脸侧，大概是讲课时被粉笔灰蹭的。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走廊对面长椅上坐着的陈景。
他旁边坐着一个满脸热切的大妈，大妈正往他那边侧着身子，嘴唇一张一合显然在说什么。
何楚薇在大妈和陈景之间来回看了一眼，瞬间明白刚才正在发生什么。
她把教案夹在腋下，靠在门框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很淡的、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
“这位家长，下课了。”
大妈转过头看到何楚薇站在教室门口，又转回来看了看陈景，再看了看何楚薇。
她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好几下，然后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脸上迅速浮起一个既是尴尬又觉得好笑的表情。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拎起帆布袋往电梯方向快步走去。
“下课了啊，好好好。”
陈景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何楚薇面前。
把手里那杯珍珠奶茶递到她面前晃了晃。
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淡的、只有何楚薇能察觉到的不好意思。
“本来是来给何老师送奶茶，补充一点糖分的。”
“结果在走廊里差点被安排相亲，来得好像不太巧。”
何楚薇接过奶茶用吸管戳开封口喝了一小口，三分糖去冰，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何楚薇抬眼看着他，嘴角的揶揄还没散完，刮了他一眼。
“你现在可是香饽饽了，走到哪儿都有人给他介绍对象。”
“刚才那个大妈要是再坐一会儿，估计连人家侄女的电话号码都要到了。
陈景连忙摇头。
“那怎么可能呢，我可是有对象的。”
何楚薇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汇报逗得耳根微微泛红。
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奶茶，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知道就好。”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什么，抬起头看着他。
“这里人多，咱们去公共休息区。”
公共休息区在四楼走廊的另一头，是一个半开放的空间，摆了几张沙发和茶几，旁边有个自助饮水机。
下午这个时间段其他班都还在上课。
休息区里一个人都没有。
两个人并肩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窗外是十一月的洪昌。
灰白色的天空下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
陈景把另一杯奶茶也拆了吸管插好，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今天上课累不累，六个学生有没有调皮捣蛋的。”
何楚薇摇了摇头。
“不累，已经适应了，备课的时候觉得紧张，一站上讲台反而放松了。”
“最主要的是学生不多，才六个。”
“一点紧张感都没有，比之前在宿舍里对着镜子练板书的时候轻松多了。
“刚才是不是跟外面那个大妈聊得挺投机的？”
“我在教室里都听到她说什么长得可标致了，隔着门都能听到那个嗓门。”
何楚薇把奶茶杯放在茶几上，微微偏着头看着他，嘴角还是那个揶揄的弧度。
陈景无奈地笑了笑。
“我就想着坐在那里休息一下，这大妈觉得我不是来接孩子的就立刻切到媒人模式。”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侄女的学校专业都已经介绍完了。”
“我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何楚薇又刮了他一眼。
“还好我出来的早。”
陈景连忙说道，“那不是，我刚想拒绝呢，我有老婆的。”
何楚薇脸一下子红了。
她转过头去端起奶茶杯用吸管戳了几颗珍珠。
假装在专注地嚼珍珠，但耳根的红晕已经蔓延到脖子上了。
她低声说道。
“谁答应了，又没有正式求过婚。”
陈景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睫毛在阳光下轻轻颤动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强烈的冲动，想把那句话说出来。
他想说那毕业就结婚，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她是一个喜欢把所有事情都准备妥当之后才会安心的人。
就像她备课一样，每次上课之前都要对着镜子练很久。
确认每一个知识点的讲解逻辑都通顺了、每一种学生可能问的问题都预想过答案了。
才放心地走进教室。
结婚这件事对她来说大概也是一样的。
她需要时间。
需要确认爸妈那边已经知道了、同意了、祝福了。
需要确认两个人工作都稳定了、生活都步入正轨了。
才会安心地点头。
他不想催她，也不想给她任何压力。
他把那句话吞回去，换成了一句更温和也更笃定的话。
“等以后稳定了，结婚吧。”
不是毕业就结，也不是明年就结，是等两个人都觉得一切都准备好了的时候。
等她在讲台上站稳了脚跟，等他公司那边几个大项目全部落地了。
等两家的爸妈都住在洪昌了，然后就在一个阳光好的日子去领证。
何楚薇把奶茶杯放在茶几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阵子。
窗外有只灰喜鹊落在梧桐树枝上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现在咱爸妈都不知道这个事情呢。”
“还没坦白。”
陈景立马说道。
“这次回去就说。”
“元旦我们回安城，可以不在饭桌上说，先跟爸妈透个底。”
“然后咱们就走流程，爸妈认可，然后我求婚，再找个时间订婚，再找个时间结婚。”
何楚薇被他这副已经在脑子里把整个流程都过完了的认真表情逗笑了。
她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说。
“你先看下能不能过我爸妈这一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