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外石欄邊。
君槿卿靜靜坐著，看著亭中三人閑談的畫面。
目光落在時禮身上，他眉眼依舊溫順安靜，看起來毫無波瀾。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悄悄泛起了密密麻麻的澀意。
時禮溫文爾雅，品性卓然，是谷中人人敬重的大師兄。
君槿卿獨自坐在竹椅上，背靠廊柱，身子單薄，臉色本就因為體虛帶著常年的蒼白。
他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
只是靜靜看著。
只是靜靜看著那個習慣掌控一切，冷靜強大的她，在別人面前從容松弛、熟稔自在。
看著溫潤清雅，身姿挺拔，康健安穩的大師兄站在她身側，般配得像一幅天生圓滿的畫卷。
師兄擁有安穩康健的身子，還陪伴了她的年少歲月。
而他什麼都沒有。
他一身舊毒纏身，體弱氣虛，傷痕不斷，連站立久些都覺乏力。
朝堂紛爭里他早已無心參與，滿心所想只有與她安穩度日。
她是他唯一的救贖，是他全部的寄托。
可她的世界很大。
有她的家人和師門，有年少過往，有坦蕩知己。
還有那麼多，覬覦她的人。
而他的世界，自始至終，只有她一個人。
酸澀的情緒，密密麻麻，無聲無息浸滿心口。
可他這次，沒鬧，也不黏著黎瑾姝，更不曾表露半分心思。
君槿卿只是垂著眼，長長的睫羽輕輕顫了顫，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竹椅的邊緣，指節泛出淺白。
他知道黎瑾姝那樣好，有那麼多人喜歡，也無可厚非。
他也知道他們或許只是同門情分。
他知道自己不該小氣，不該多想。
可心底那點自厭，那點酸澀，壓不住，藏不盡。
他好羨慕。
羨慕所有能長久陪伴她的人。
他如今這般孱弱，只會是累贅，時時刻刻需要她分心照料，連替她分擔，他或許都做不到。
對比之下，何其狼狽。
亭邊閑談結束，時禮禮貌退下，舉止始終有分寸。
黎瑾姝這才轉身，抬眼望向廊下。
只是一眼，她便看穿了君槿卿看似平靜底下的低落。
他太安靜了。
安靜得過分。
往日他看向她，眼底是溫柔是依賴，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可此刻，他眼底空空落落，蒙著一層淺淺的郁色。
他像往常一樣，看起來乖乖的。
可溫順底下藏著不可言說的難過。
黎瑾姝腳步輕緩走過去，在他身前站定。
她從不用猜，她的人，她最懂。
她微微俯身，看著他低垂的眉眼，聲音輕柔︰“怎麼了？不開心？”
君槿卿抬眸看她。
黎瑾姝的目光撞進他清透的瞳仁里，干淨又落寞。
他沒有像往日一樣難過的鬧脾氣，只是嗓音輕輕的，帶著一點壓不住的委屈。
“你和時禮……很合適。”
一句極輕的話，落在風里，酸得人心頭發軟。
可正是這樣輕輕的，極力壓制的難過，讓黎瑾姝動容。
她聞言，眸色微怔，隨即緩緩蹲下身，與他視線齊平。
她沒有急著辯解，也沒有打趣他胡思亂想。
指尖輕輕撫上他微涼的手背，指腹穩穩覆住他攥得發僵的指節，一點點將他緊繃的手指舒展開。
“合適？”
她低聲重復，語氣平靜，卻帶著沉甸甸的認真，“何為合適。”
君槿卿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緒，聲音輕得幾乎要消散在風里。
“他康健挺拔，與你一同長大，懂你的年少，懂谷中諸事。”
“他，他可以同你並肩，不必像我這般，事事都要你費心護著。”
他說的是心里話。
君槿卿心底清楚，自己如今一身舊毒纏身，傷勢反復，連尋常的奔波都承受不住。
他這副身子，也時時刻刻要耗費她的心神。
享受她的關心的同時，這些也時時刻刻都在提醒他，自己是拖累。
方才看見時禮站在黎瑾姝身側，那份從容相配的模樣，便像一根細刺，扎在心口，酸澀難言。
他明明知曉時禮並無半分逾矩，可那份落差，仍舊難以消解。
望著他蒼白的側臉，黎瑾姝伸手，抬起他的下頜，逼他看向自己。
日光透過枝葉縫隙落下來，映在她眼底，清明而堅定。
“並肩，不只有意氣相投的同門知己。”
她的聲音放緩，一字一句，落在他心上，“我與師兄，是師門舊誼，他是我的兄長，僅此而已。”
“我這一生，見過太多人家有能與我論醫術的，有能與我同謀的。”
“可唯獨你，是我想要放在心尖，拼盡一切也要護住的人。”
她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腕，感受著他脈搏微弱的跳動。
“還有，跟我一同長大，伴我孩童歲月，賴著我不放的，難道不是阿槿？”
她在這藥谷才住多久，君槿卿又賴著她多久，他心里也沒個數。
聞言，君槿卿愣了愣。
“我不需要一個和我並肩去應對世間紛擾的同道人，我想要的，是你。”
君槿卿眼眶微微泛熱，喉頭微微發緊。
他別開視線，又忍不住重新望向她，那些壓抑的酸澀，混雜著不安，一點點漫上來。
“可我……幫不到你什麼。”他低聲道，
黎瑾姝聞言，伸手，將他單薄的身子輕輕攬過來，讓他靠向自己。
她的懷抱安穩有力，是他在這亂世里唯一的歸處。
“若是事事都要你自己應對，那要我作甚？”
她貼著他的耳畔，聲音柔和卻篤定。
“你不必覺得虧欠，更不必拿自己去和旁人比較。”
“旁人擁有的，是他們的過往，而你的往後，是屬于我的。”
君槿卿埋在她肩頭，微微闔上眼。
心口那股堵得發悶的酸澀，慢慢被她溫柔的一點點化開，
可還是在所難免的殘留一絲淡淡的悵然。
他伸出手臂，小心翼翼環住她的腰，力道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她。
“我知道。”他悶悶地開口。
“只是免不了會胡思亂想。”
廊外山風掠過藥田，草木沙沙作響。
竹亭那邊，時玄歌望著這邊相依的二人，神色沉郁。
目光望向遠處連綿的群山，心底那樁塵封的舊事，壓得愈發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