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槿卿伸出手臂，小心翼翼环住她的腰，力道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黎瑾姝。
“我知道。”他闷闷地开口。
“只是免不了会胡思乱想。”
廊外山风掠过药田，草木沙沙作响。
竹亭那边，时玄歌望着这边相依的二人，神色沉郁。
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心底那桩尘封的旧事，压得愈发沉重。
药谷虽安宁，可心底的不安，千里之外的京城暗涌，都还未曾平息。
… …
京城夜色沉如墨染。
明栖殿却熄了所有明烛，只留一盏幽暗的琉璃宫灯，悬在梁上，光影摇晃，映得殿内人心晦暗莫测。
君兴衡派来的贴身亲信衡器，连夜快马千里入京，全程隐匿行踪，避开皇城暗哨巡查，借着深夜禁卫换防的空隙，悄无声息踏入了皇宫。
此人是君兴衡心腹，沉稳寡言，行事狠绝，是少数知晓所有密谋且对他绝对忠心的下属。
殿内无多余宫女内侍，偌大宫殿空旷死寂，只剩贵妃端坐于凤榻之上，一身常服，华贵褪去，只剩满脸深不可测的冷静。
衡器单膝跪地，垂首低声复命：“娘娘，殿下命属下入京复命。”
“边关一切就绪，旧部传信尽数响应，殿下愿与娘娘共谋，除掉怡王夫妇。”
赵贵妃指尖轻叩紫檀木案，节奏缓慢，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她早已收到边关密报，知晓君兴衡重启所有旧部，布下暗网。
此刻闻言，半点不意外。
“我的好皇儿，如今是真沉得住气了。”她淡淡开口，声线清冷。
“倒是没有从前的急于冒进了。”
衡器抬眸，语气恭敬：“殿下隐忍这么久，所求不过两件事。”
“一，报仇雪恨，还他屈辱。”
“二，事成之后，娘娘需兑现承诺，保他重归京城。”
“至于更多的，殿下不会多言。”
他做刀，她做执刀人。
他负责杀伐复仇，她负责兜底铺路。
这也正是她想要的。
赵贵妃眸底掠过一丝冷笑，心底通透无比。
君兴衡看似孤注一掷，实则精明至极。
他知晓自己是戴罪废人，永远无法光明正大站在朝堂之上。
做出只求复仇的模样，让她替他挡下所有朝堂罪责与帝王猜忌。
无妨，谁让他暂时还有用呢。
双赢，亦互相牵制。
“本宫许诺的事，从不落空。”贵妃语气笃定。
随即俯身，压低声音，道出二人真正的全盘筹谋，“但眼下，时机未到。”
她缓缓梳理局势，条理清晰，步步阴狠：
“君槿卿与黎瑾姝在那药谷，易守难攻，弟子众多且都医术通天，贸然派人强攻，只会折损人手，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再者，圣上疼惜怡王，巴不得怡王能接手这天下，自然是不会疑心他。”
“我们绝不能留下半分动手的痕迹。”
衡器凝神倾听：“殿下听从娘娘安排，静待号令。”
赵贵妃眼底幽光愈盛，道出最歹毒、最稳妥的布局。
“你家殿下手握京中旧部，如今暗网已成，暂时也无需动武，只需蚕食朝政、搅动朝局。”
“暗中替换心腹，把控皇城外围防务，渗透六部，截断怡王府所有对外通路。”
“再联络一众不得志朝臣，悄然制造朝堂乱象。”
“不用直逼怡王，只需让朝堂日渐动荡，琐事频发即可。”
衡器瞬间了然：“借朝局不稳，逼圣上召回怡王？”
“还算有点脑子。”贵妃颔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
“怡王是圣上最疼的幼子，是皇室最稳的底牌。”
“朝堂动荡，边境起乱，圣上必然心念怡王，一纸圣旨，召他回京维稳。”
这才是无解的死局。
药谷隐蔽安全那又如何？
打不通，那就“请”他们夫妻二人回来便罢。
君槿卿身负宗室重任，皇家身份，不可能永世待在药谷。
只要他踏出药谷，离开那天然的庇护，便是孤身落入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
届时，没有与世隔绝的安稳，没有药谷替他们兜着，而朝堂处处是眼线。
那京城将步步都是杀机。
贵妃继续叮嘱：
“在此之前，你们只需隐秘布局，蛰伏待命。”
“不准自作主张，牵连本宫。”
“待朝局动荡成型，圣旨一出，怡王归京之日，便是他殒命之时。”
衡器郑重叩首：“属下明白！属下即刻传信回边关，让殿下静待时机！”
殿内宫灯摇曳，映着贵妃阴鸷的眉眼。
她从不做没意义的蠢事。
不闯药谷，不露把柄，只用一场徐徐发酵的朝堂乱局，逼着君槿卿和黎瑾姝二人回京接招。
衡器悄然退下。
而君兴衡的密令自边关连夜传入京城。
他散落在朝野内外的旧部尽数收到号令，彻底开始暗中运作。
无人知晓这场悄无声息的变局始于远在天边的君兴衡。
这群旧部跟随君兴衡多年，深谙权术，经历过一次惨败，个个行事谨慎，滴水不漏。
他们谨遵指令，绝不私自异动，只层层渗透，悄悄搅动大局。
… …
最先动荡的，是京中防务。
驻守京郊三处关卡的是君兴衡昔日麾下之人。
这些人，皆是君兴衡旧部层层筛选，安插的暗棋。
他们如今得了密令，暗中松动关卡规制，刻意放宽外地人员入京的核查。
放任大批江湖散人、商旅杂役涌入京城。
紧接着，便是六部。
君兴衡旧部遭遇一场惨败，如今留下任职的多为低层官位。
虽无大权，可也手握物资调度，刑案归档的细碎权限。
他们也能在公事之中细微动手脚，足够引起民愤。
各地上报的寻常民情折子，被悄然压滞几日。
地方小额物资调配，被无故顺延耽搁。
州县递交的琐碎刑案卷宗，被悄悄归置错乱。
没有惊天大案，没有朝堂重罪。
只是各地，接连冒出无数细碎又扰人的小乱子。
… …
千里药谷，清风和煦，天公作美。
可京城深宫的一张致命大网，已然彻底织成，只待收网之时。
而君槿卿心心念念的安稳日子，也快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