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曳抬眸，目光平靜地對上他的視線。
“正是因為機會難得，才更不能冒失，如今所有動作，都要做得像是長久以來積弊造成的，而非人為操縱。”
“否則，一旦留下痕跡，追查起來，舊部會被連根拔起，那我們的謀劃便會全盤覆滅。”
暗曳說的句句在理，衡器雖心有不甘，卻也無法反駁。
衡器煩躁地揉了揉眉心︰“我明白你的顧慮，可我總覺得，這樣慢慢磨，太慢了。”
“我們手上還有不少暗棋，能不能再加快幾分，讓事態鬧得更大一些。”
暗曳指尖微微一頓。
這正是關鍵。
若是衡器貿然加碼，事態失控，不僅會打亂原本的計劃，也會讓黎瑾姝那邊，難以掌控。
他不動聲色，緩緩開口勸阻︰“萬萬不可。”
“民間動亂一旦擴大，聖上必會委派欽差徹查地方，屆時順著線索往下查，很容易摸到我們安插的人手。”
“如今的局面剛剛好，小亂不斷，卻不足以動搖根基，只需要持續發酵，便可逼迫陛下。”
“再多添事端，便是畫蛇添足。”
衡器沉吟片刻，終究被他勸服，重重呼出一口氣。
“也罷，那便听你的，但我們必須盯緊各處動向，一旦有機會，絕不放過。”
暗曳頷首，將整理好的名冊小心收進木匣。
“我會繼續匯總各處傳來的消息，及時傳信邊關，你負責各處舊部，切記行事隱蔽，不可私下與貴妃宮中往來，所有訊息只通過暗線中轉。”
“我知曉。”衡器點頭。
待衡器轉身離去，去往後院安排人手之後，屋內只剩下暗曳一人。
燭火搖曳，映在他臉上，方才那副恭順謹慎的神色緩緩褪去，眼底浮起一層冷然。
方才衡器想要擅自加碼，險些打亂全盤節奏，幸好被他攔了下來。
他伸手，從衣襟內側取出一小片薄如蟬翼的密紙，提筆，以專屬暗號，飛快記錄下方才的對話——
衡器急于求成，想要擴大事端；君興衡那邊一心復仇，野心勃勃；貴妃則按兵不動，坐觀成敗。
還有衡器方才透露出的，他們已經在暗中預備，一旦他們回京，便要布下死局。
每一個計劃，盡數落在紙上。
寫完，他將密箋折起，塞入特制的匣子之中。
屋外風聲呼嘯，街巷更鼓遠遠傳來。
暗曳走到窗邊，確認四下沒有耳目，抬手將匣子拋向院牆之外。
早已等候在暗處的暗線，接住匣子，悄無聲息消失在沉沉夜色里，一路向著千里之外的藥谷疾馳而去。
暗曳立在窗前，望著漆黑的夜空。
他身在敵營，日日周旋于陰謀詭計之間，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如履薄冰。
他知道，自己手中握著的，是足以改變一切的情報。
可他不能輕舉妄動，一旦暴露，不僅自己性命不保，那主子的所有計劃，都會徹底作廢。
她不僅放過自己，還救了他的家人。
他不能眼見著主子陷入未知的危險之中。
京城的暗流依舊在涌動，陸崢還在四處聯絡舊部，朝堂的細碎風波一日重過一日。
… …
藥谷之中，黎瑾姝收到密信，細細讀完，指尖緩緩攥緊。
君槿卿坐在一旁，見她神色凝重，輕聲問道︰“出什麼事了？”
黎瑾姝抬眼，眸光沉定︰“君興衡的手下和他一樣，性子急躁，想要進一步行動，被暗曳攔了下來。”
她將密箋放下，低聲道︰“對方的算盤越來越清晰，他們要的，是一場讓我們再也不能翻身的死局。”
山風穿過竹林，帶來陣陣藥香。
平靜的表象之下，一場博弈，已經悄然拉開。
… …
近日，早朝熱議的是頃州一事。
頃州連日陰雨，河水暴漲，本就年久失修的河堤多處潰裂。
這本是天災，可君興衡早就在此地布下了人手。
衡器收到命令，暗中差遣心腹潛入鄰州，借著災情推波助瀾。
他們的人混跡在逃難的百姓之間，悄悄煽動。
“河堤潰決，官府卻遲遲不見修繕的物料送來。”
“上面把錢糧扣住，根本不把我們百姓的死活放在眼里。”
“听說京城最近出了很多事，我們的死活，難道沒人管了？”
流言如同野草，順著泛濫的河水，在沿河村落飛快蔓延。
洪水漫過田畝，莊稼盡數泡爛，屋舍被沖毀，百姓流離失所。
本就滿心惶恐困苦的百姓，被這些話一挑，心中積攢的怨氣徹底爆發。
大批百姓聚集在州府衙門外，哭嚎控訴，討要賑災糧，要求即刻搶修河堤。
人群越聚越多，嘈雜喧嘩，騷動的聲勢一日勝過一日。
州府官吏焦頭爛額。
修堤所需的物料，早已被舊部暗中從中作梗，戶部那邊以卷宗核查為由，一再壓下調撥公文。
糧草更是遲遲不到位。
官吏想辦事，卻拿不出錢糧物資，束手無策。
地方上報災情的折子，一路遞往京城，卻被君興衡的人經手，悄悄壓滯了數日。
等折子終于抵達朝堂，已是災情發酵之後。
朝堂之上，頓時一片嘩然。
頃州接連上報災情，河堤潰決，流民四散，民怨沸騰。
文武百官議論紛紛，眾人面露憂色。
皇帝端坐龍椅，眉頭緊鎖。
他本以為只是尋常地方水患，可接連不斷的奏報涌上來。
流民騷動，地方官府調度失靈，一樁樁擺在眼前。
讓他不得不疑心。
“為何河堤修繕物料遲遲不到？為何賑災糧草遲遲沒有下發？”帝王沉聲發問。
戶部官員只吞吞吐吐說不出個所以然，不曾如實回稟。
只說，公文流程阻滯，庫房調度受阻。
一眾官員私下議論，都感慨如今朝中缺少得力之人統籌大局。
雖說本朝皇子眾多，可如今都不在京城。
連怡王也遠避藥谷，朝中想派人過去，也沒個合適人選。
諸事處處滯澀，有被舊部暗中拉攏的朝臣，趁機在朝會上挑起話頭。
“如今地方亂象迭起，朝中無人鎮場，若是怡王殿下能夠回京主持大局，必能安定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