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官员私下议论，都感慨如今朝中缺少得力之人统筹大局。
虽说本朝皇子众多，可如今都不在京城。
连怡王也远避药谷，朝中想派人过去，也没个合适人选。
诸事处处滞涩，有被旧部暗中拉拢的朝臣，趁机在朝会上挑起话头。
“如今地方乱象迭起，朝中无人镇场，若是怡王殿下能够回京主持大局，必能安定四方。”
这话一出，朝堂之中不少人纷纷附和。
皇帝心底本就挂念幼子，此刻看着满朝纷乱的奏报，更是心下动摇。
明栖殿内，赵贵妃听完宫外传来的消息，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一切，都在按照预想的方向走。
顷州的动乱，不过是其中一环。
天灾人祸的打击，不需要闹出多大的案子，只需要制造出小小动荡，便可在帝王心中埋下念头。
贵妃遣退宫人，命人传下密令，转告远在边关的君兴衡。
“火候已起，继续维持，不可过火。”
“切记，不可让灾情彻底失控，只持续搅动朝堂舆论即可。”
与此同时，京城那处隐秘宅院。
衡器看着传来的邻州消息，大为振奋。
他一拍桌案，“好！这乱子闹得正好！如今朝野上下都在催促怡王回京，陛下心中必然已经动了召回他们夫妻二人的心思。”
暗曳坐在一旁，指尖捏着刚誊抄完毕的消息，神色沉静。
他心中清楚，这场骚动，是有备而来的。
流民受苦，百姓流离，皆是被他们当作博弈的筹码。
面上却依旧不露半分异样，淡淡开口：“不可大意。”
“流民骚动一旦失控，便会酿成大乱，届时圣上会派钦差彻查顷州，我们安插在当地的人手随之也会暴露。”
衡器收敛几分亢奋：“我明白，我会约束底下的人，只挑动舆论，绝不会真的鼓动百姓起兵。”
暗曳颔首，待衡器离开之后，立刻提笔写下密信。
将顷州河堤溃决，君兴衡暗中煽动民怨，朝堂百官纷纷呼吁怡王回京的全部内情，尽数写进暗号密笺，送往药谷。
… …
千里之外的药谷。
暮色漫过竹林，黎瑾姝刚结束一日的施针，接过暗线递来的消息。
拆开密信，一行行看下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君槿卿坐在软榻上，身体依旧孱弱，见她神色凝重，便靠得近了些，轻声问：“是京城那边？”
黎瑾姝将密笺合拢，眸光冷冽：“是，顷州河堤损毁本是天灾，可他们暗中煽动百姓，制造民怨。”
“如今朝堂上，已经有不少人在提议，召你回京处理灾情。”
君槿卿指尖微微收紧。
他明白这是个明晃晃的陷阱。
一旦奉旨离谷，回到京城，便是落入他们布下的罗网。
可他身为皇子，面对地方流民受难，百姓流离，君命之下，他又不能全然置之不理。
再说了——
他怕那些废物作甚？
“他们算得很准。”君槿卿低声道。
“拿百姓的苦难做筹码，逼我回京。”
黎瑾姝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山雾，语气冷静，却带着一丝锋芒。
“他们想借圣旨逼我们离开药谷，但这局，不会如他们所愿。”
山风呼啸，药香萦绕屋中。
药谷之内尚且安稳，可千里之外的邻州，流民流离，朝堂风起云涌。
一张以苍生为饵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她不会让他身陷险境。
顷州河堤多处溃决，百姓动荡的奏本接连送入宫中。
朝堂之上，请求召回怡王主持赈灾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少官员轮番上奏，都说唯有怡王调度有方，能平息流民躁动，稳住顷州局面。
御书房内，烛火长明。
皇帝独自翻看着折子，指尖一遍遍抚过奏章上“怡王”二字，神色复杂难言。
他心里清楚，朝臣所言不假。
可他更清楚君槿卿如今重伤缠身，身带沉疴，在药谷好不容易才得以静养。
他收到消息，那可怜孩子前些日子又遭行刺，旧毒反复，险些丢了性命。
皇帝不忍再把他拽回泥潭一般的朝堂，卷入无休止的纷争之中。
他重重合上所有奏本，提笔，将一众请求征召怡王回京的奏折尽数压下。
次日早朝，面对百官的恳切陈情，帝王只是沉声驳回。
“赈灾之事，自有地方官吏与户部协同处置，不必召回怡王，他旧伤未愈，当安心休养。”
一句话，堵上满朝文武的嘴。
众臣面面相觑，有人不甘，却不敢再强谏。
… …
消息很快借着密线，一路传到千里之外的药谷。
屋内，黎瑾姝看着暗曳送来的密报，缓缓将密信放在案上，转头看向身侧的君槿卿。
“陛下压下了所有折子，他知晓你伤势沉重，不愿召你回去涉险。”
“君兴衡与贵妃借着顷州水患搅动朝局，本意就是逼你回去，设下圈套等我们自投罗网。”
君槿卿静静听完，垂眸沉默许久。
窗外山风穿过药田，仿佛隐约听见千里之外灾民哭嚎之声。
他脸色本就苍白，此刻眼底蒙上一层沉郁。
“父皇有心护我，可顷州百姓还困在其中，河堤溃决，良田淹没，他们无家可归。”
君槿卿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这场乱局是废皇子他们一手挑动，拿灾情当作筹码，但百姓无辜。”
他好像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百姓受苦。
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可是，他也有了一颗爱人的心。
他也在被用力爱着。
他抬眼望向黎瑾姝，目光带着几分恳切，又藏着顾虑：“回去便是踏入他们布好的罗网，我清楚此行凶险，但总不能坐视不理。”
黎瑾姝定定看着他。
她早已看清这盘棋。
留在药谷，便可轻松化解。
可一旦踏上回京之路，不管是沿途，还是京城，处处都藏着危机。
可她懂他。
身为皇室中人，他无法只顾着自保，置苍生苦难于不顾。
黎瑾姝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眼神里满是对他无条件的支持。
“我明白，百姓不可弃，既然你决定要去，那便一同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