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槿卿已然醒来，倚着软枕，静静望着窗棂外晃动的树影。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柔和。
“还在记挂外面的事？”黎瑾姝把药碗递到他手中，拿软垫垫在他手腕下。
“只是在想，他们不会就此罢休。”
君槿卿小口饮下汤药，清苦滋味漫过舌尖。
“如今赈粮有序，河堤抢修稳步推进，民怨渐渐平息，赵贵妃与君兴衡那边，定然会另寻法子。”
黎瑾姝坐在榻边，接过空碗，拿帕子轻轻擦去他唇角药渍。
“我知道。”她淡淡一笑，眼底却藏着冷光。
“眼下我们稳住了民心，对手没法再借流民作乱，接下来，能做文章的无非就是粮草和修堤拨款上动手，捏造贪墨的罪名，扣在你我头上。”
君槿卿眉头微蹙：“栽赃？”
“是。”黎瑾姝点头。
“一旦传出怡王私吞赈灾银两，克扣米粮的流言，民心会瞬间反转，朝堂上弹劾的折子会如雪片般送入宫中。”
制造舆论，利用民心，这是他们最惯用的一招。
君槿卿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偏凉，力道却很认真。
“那我们要提前防备。”
“早已安排。”女主反手扣住他的指尖。
“所有粮米出入，银钱账目，我都令专人一式两份存档，另派可靠之人单独保管。”
“暗曳在京内也会留意，若是对方要从京城着手罗织罪名，他会第一时间传信。”
紧绷的心事说开，屋内气氛又松弛下来。
君槿卿微微倾身，将脑袋轻轻靠在她肩头，声音轻而倦：“姐姐真好。”
“今夜不谈公务了。”黎瑾姝放软语调，抬手顺着他的长发。
“难得在这旧宅，暂且放下糟心事，好好歇息。”
屋外，月悬中天，桂叶簌簌。
这片小院的宁静只是短暂假象。
… …
千里之外，衡器已经收到顷州局势渐稳的消息，正在密室之中，谋划新的构陷之计。
深宫长夜，烛火幽幽。
赵贵妃端坐于软榻之上，鬓发华贵，眉眼间却没有半分闲逸，神色冷冽。
案上摊着从顷州传回的密报，上面写着夫妇稳住灾情，开仓赈粮，民心稍稍安定的消息。
她指尖轻轻叩击案几，神色沉沉。
“本以为借顷州水患，便能搅乱局面，逼怡王出错。”
“没想到，黎瑾姝手段如此利落，短短时日，竟把将这乱局梳理得井井有条。”
一旁侍立的亲信垂首躬身，低声回话：“娘娘，怡王在顷州深得百姓信赖，河堤抢修有序，流民得到安置，若是任由他们这般安稳下去，往后再想动他，便难上加难。”
贵妃抬眼，眸中闪过算计的寒光。
“明面上的刺杀已经行不通，屡屡伏击惨败，死士被擒，再贸然动手，只会留下确凿把柄。”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字字带着狠意，“既然武力除不掉，那就毁掉他的名声。”
“百姓最是朴素，也最容易被流言裹挟。”
百姓心中一旦认定怡王贪墨害民，纵使他做再多善事，也百口莫辩。
亲信闻言，立刻领会其意：“娘娘的意思，是要在顷州散播谣言？”
“正是。”贵妃微微颔首，眼底笑意阴冷。
“悄无声息安排一批心腹，乔装成流民、市井百姓，混进顷州的棚区街巷。”
“就说，怡王借着赈灾之机，私吞朝廷拨付的赈灾银两，克扣修堤物料，将朝廷的钱粮尽数中饱私囊。”
“要做得逼真，不必当众叫嚣。”
“先在流民堆里私下窃窃私语，一传十、十传百，百姓本就饱受洪水流离之苦，心中积满怨气，只要稍加挑拨，便会将苦难归咎到怡王身上。”
她顿了顿，又细细叮嘱，眼神中的狠戾流露。
“切记，万万不可暴露是本宫授意，若是事情败露，便将这些人手全部舍弃。”
“还得安排人，把顷州的流言悄悄传回京城，待流言发酵，我便授意朝中言官，递上弹劾的奏折。”
“到时候，一边是顷州百姓的怨声，一边是朝堂百官的参奏，就算皇上有心护着怡王，也挡不住朝野舆论。”
亲信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属下会叮嘱手下，行事谨慎，不留下任何和宫中相关的痕迹。”
“还有。”贵妃抬眸，语气带着警告。
“若是有人被抓，便让他咬君兴衡旧部，将祸水引向边关那边。”
如此一来，既可以构陷怡王，又能离间兄弟二人，一举两得。
亲信应声退下，转身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殿内只剩下贵妃一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宫墙。
她心中盘算得清清楚楚。
只要流言生根，怡王就算再仁厚，也会背负污名。
百姓失望，朝堂攻讦，届时怡王身陷泥沼，便是她最好的时机。
可她没有料到，顷州那两人，早已料到这一招，早已布下防备。
夜色漫过皇城，也笼罩着千里之外的顷州。
看不见的流言，如同毒藤，正悄悄向着顷州的市井与流民棚区蔓延开来。
翌日天光破晓，顷州旧宅的庭院里，清晨的气息扑面而来。
昨夜难得安歇，君槿卿气色稍稍回转。
黎瑾姝一早便要出门，他虽依旧不宜操劳，可还是想跟着她一起去。
她耐不住君槿卿的磨人，便带着他前往河堤工地、流民粥棚巡查，核对粮账与修堤事项，把各处事务一一落实。
可就在他们奔走于城外各处的时候，一股流言，如同阴湿的霉斑，悄无声息在邻州的市井，流民棚舍之间蔓延开来。
最先只是零星几句，在流民堆里低声私语。
“听说怡王殿下，把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子私吞了。”
“那拨付的修堤钱粮，大半都被截留，我们吃的粥米，都是克扣剩下的。”
“明明有充足物料，却迟迟不全力修补河堤，原来是中饱私囊，拿百姓的性命换钱财。”
流言起初只在百姓之间悄悄流传，传得隐晦，不敢大张旗鼓。
可背后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混迹在流民之中的暗线，有意无意散播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