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瑾姝沉默了許久，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君槿卿掌心的紋路。
赫連蘭偌的請求，狠戾卻又留著最後的底線。
不取性命，只剝奪理政的能力，避開弒父的滔天惡名，以最小的動蕩完成權力的交接。
可這件事一旦開啟，便再無回頭路。
“你可想清楚後果。”黎瑾姝緩緩開口，聲音平穩。
“藥物造成的癱瘓沒有辦法逆轉，往後余生，他困于床榻，看著你執掌朝堂，心中怨恨難解，倘若日後消息外泄，流言四起，你將要背負長久的非議。”
太子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下頜緊繃。
“我清楚。”他的聲音帶著疲憊，卻異常堅定。
“要麼我被動倒下，任由二皇子三皇子勾結外戚攪亂朝堂，父皇繼續被甦貴妃蠱惑，將西晟拖入深淵，要麼我主動出手，接管大局。”
“兩害相權，我只能選擇後者，只要能穩住國家，名聲，根本算不得什麼。”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
只要皇帝還擁有完整的行動力，甦貴妃便會不停吹起枕邊風，猜忌的種子永遠不會消失。
今日的危機化解，明日還會有新的圈套對準他們三人。
長久的拉扯消耗，誰也耗不起。
君槿卿自始至終沒有插話，冷眸看向赫連蘭偌。
方才他胸中翻涌的殺意已經被壓下，可因為毒性連日緊繃隱隱作祟。
他不動聲色地往黎瑾姝身側靠了靠，輕貼她的手臂，下意識尋求一絲慰藉。
他不關心西晟皇室的親情糾葛，只在乎這件事會不會將黎瑾姝拖入萬劫不復的旋渦。
“若是計劃敗露，南 會被強行卷入西晟內亂。”
君槿卿淡聲提醒，“我們可以抽身離開北疆，可你將獨自面對所有反噬。”
“我明白風險極大。”太子深深吸氣。
“一切計劃的主導是我，所有部署、善後、對外的說辭，由我來安排。你們只是暗中提供助力，盡量隱匿痕跡。”
“事成之後，我會對外宣稱陛下突發頑疾，御醫多方診治無果。”
黎瑾姝閉上眼思索片刻，權衡著利弊。
如今的局勢確實陷入死循環。
皇帝的猜忌無法化解，甦貴妃的敵意根深蒂固，皇子之間的爭斗愈演愈烈。
放任現狀，只會無休止地內耗。
她再度睜眼︰“這種藥劑十分特殊，不會損傷內髒，主要侵蝕神經，造成肢體癱瘓，言語阻滯，意識時而清明時而混沌，表面檢查如同中風急癥，尋常太醫很難分辨出人為的痕跡。”
“但我有言在先。”黎瑾姝目光銳利地看向太子。
“藥，我可以調配，可我只負責提供，如何送入宮中，時機的把控，事後朝堂的安撫，後宮甦貴妃的處置，全部由你全權安排。”
“我們不會出面。”
赫連蘭偌眼中閃過一絲釋然，鄭重躬身︰“多謝，所有風險，由我承擔。”
“還有甦貴妃。”黎瑾姝提醒。
“皇帝倒下，若是她依舊在宮中攪動風雲，借著照料帝王的名義干涉朝政，一切努力都會白費，你要想好如何處理她。”
赫連蘭偌眼底掠過一抹冷意。
甦貴妃才是諸多陰謀的始作俑者。
等到皇帝病倒，便是清算她最好的時機。
他早已想好對策，羅列出她外戚結黨，干預朝政的罪證，待到局勢穩定，便可將其打入冷宮，瓦解甦氏一族的勢力。
“她，我自有安排。”
商議結束，赫連蘭偌沒有久留。
此地人多眼雜，不宜過久逗留。
他向二人再次道謝，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行宮，消失在夜色之中。
殿內只剩下黎瑾姝和君槿卿二人。
門被關上，隔絕了外界的紛擾。
緊繃的氣氛稍稍散去，君槿卿臉上強撐的冷硬緩緩瓦解。
身中的毒帶來的鈍痛一陣陣襲來，他微微蹙眉，伸手環住黎瑾姝的腰，將臉埋在她的頸窩。
“這樣，真的是最好的選擇嗎。”他悶悶地低聲說道。
他見過無數戰場上的廝殺，刀光劍影，可這般無聲地改變一位帝王的命運，讓他心中五味雜陳。
黎瑾姝輕輕撫著他的後背，感受著他身體細微的涼意和輕顫。
“沒有完美的選擇，只有當下損失最小的一條路。”她輕聲道。
“若是不幫他，我們離開京都之後，西晟內亂爆發，邊境再起戰火，無數百姓又將陷入戰亂，只是這條路，布滿陰影。”
君槿卿沒有再說，只是抱得更緊。
他不必去思考家國的宏大抉擇，只要黎瑾姝決定向前，他便跟著她的腳步。
接下來的幾日，表面的朝堂恢復了虛假的平靜。
赫連蘭偌收斂鋒芒，暫時不再與皇帝硬踫硬，裝作受挫安分的模樣，以此降低皇帝與甦貴妃的戒備。
暗地里，他開始布局。
聯絡自己的心腹，安插可信的御醫，規劃著皇帝“急癥”發生後的一切流程。
而行宮內，黎瑾姝閉門不出。
她取出隨身攜帶的藥箱，借著調養君槿卿身子的名義，開始煉制那劑特殊的藥。
藥粉無味，可以混入湯藥之中。
一切都在悄然推進，一場足以顛覆西晟皇權的風暴，正在暗中醞釀。
而皇宮之內，被蒙在鼓里的西晟皇帝依舊沉浸在往日的享樂之中。
甦貴妃還在不斷吹著枕邊風，計劃著下一次如何構陷太子與靖王夫婦。
他們尚不知道，一張細密的大網，已經悄然籠罩了整座皇宮。
行宮數日，黎瑾姝閉門煉藥，不問外事。
她取數種能緩慢侵噬神經的隱藥，反復淬煉提純，最終制出一盅無色無味，入體無痕的慢性藥粉。
此藥最絕之處，便是凶險藏于平和——
不傷五髒六腑，不損命脈，毫無中毒痕跡，絕不會致人死地。
卻能在三日之內，漸漸鎖死四肢經脈、麻痹口舌、昏沉神智。
讓皇帝徹底淪為臥床失語、無法理政的廢人。
尋常太醫診脈，只會判定為突發卒中頑疾，終身不治，絕查不出半分人為痕跡。
藥成當夜，黎瑾姝將一小瓶細若煙塵的藥粉，密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