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順？”
蕭檀輕輕吐出兩個字，唇角極淺地彎了一下，笑意不達眼底，卻洞悉一切。
“黎瑾姝的溫順，從來都是給外人看的保護殼。”
她見過太多藏鋒之人，可這對夫婦的隱忍，是真的沉，沉得可怕。
不躁不怨，不急不亂。
明明身陷困局，前路封堵，卻依舊步步沉穩，暗中盤根溯源，從未真正停下。
“繼續看著。”
蕭檀淡淡吩咐。
“不必設防過緊，也不可松懈分毫，他們想耗，便陪他們耗，他們想查，便讓他們查。”
她有的是耐心。
深宮長夜孤寂，棋局漫漫，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殿外晚風穿廊，悄無聲息卷動簾幔。
明面上，嫡皇子周旋待客，一切太平和睦。
暗地里，執棋人冷眼端坐，靜看獵物潛游。
所有人都在局中。
唯有她，身在局外，掌局于心。
夜色漫過宮牆，別苑里的燈火次第亮起。
黎瑾姝取過案頭一卷記載東離本草的古籍，指尖落在書頁上，目光卻並未落在文字之間。
方才蕭閆隨口提及內庫存放珍稀靈藥的那段話，一字一句在心底復盤，將暗衛查到的值守輪換，出入核驗的細節一一印證。
“蕭閆只知曉外庫的規制，對內庫內情知之甚少，想來平日里根本踫不到核心禁地。”黎瑾姝低聲開口。
君槿卿立于一旁，目光望向皇城深處那片隱在夜幕之下的殿宇輪廓。
“內庫由長公主心腹把守，不是大皇子一脈能插手的地界。”
他緩緩道，“蕭閆自始至終，都只是被推到台前與人交涉的棋子，許多關鍵之事，他根本沒有資格觸及。”
黎瑾姝輕輕頷首。
這便是蕭檀布局的精妙之處。
嫡皇子身份光明正大，由他出面接待，試探，周旋，合情合理。
無論南 這邊生出多少懷疑，第一時間的目標只會鎖定蕭閆與皇後一黨，很難聯想到那位素來安靜寡言，幾乎不參與朝堂紛爭的長公主。
她躲在暗處，悄悄掌控最關鍵的籌碼。
“青嵐籽應當就收在內庫之中。”
黎瑾姝眸光微凝，“只是那地方守備是蕭檀親自安排，硬闖行不通，一旦動作過大，便是徹底撕破臉，于我們得不償失。”
君槿卿沉聲道︰“繼續再忍忍吧姐姐，我們如今的籌碼太少，貿然出手只會落入她預設的圈套。”
二人商定妥當，便收起方才凝重的神色。
隔日，蕭閆也絲毫沒有察覺異樣，只覺得多日消磨之下，南 太子與太子妃早已漸漸接受現實，心中愈發篤定局勢盡在自己掌控之中，言談之間，防備又淡了幾分。
幾里之外，靜檀殿內燭火搖曳。
暗衛躬身稟報別苑日間的一舉一動，細致地復述席間幾人的閑談內容。
“黎瑾姝沒有追問過內庫方位與靈藥存放位置，太子話不多，大多靜坐旁听，神色倦怠，未見異動。”
蕭檀指尖摩挲著杯沿，眸色沉靜。
“她不會當著蕭閆的面打探要害。”
她看得通透，黎瑾姝心思縝密，行事步步穩妥，不會留下任何能被抓住的破綻。
看似平淡無奇的閑聊，說不定每一句都另有深意。
“蕭閆可有察覺自己無意中泄露了信息？”
“不曾，殿下頗為自得，覺得幾番交談，已經摸清南 二人的心氣。”
蕭檀听到這話，唇邊掠過一抹極淡的嘲弄，轉瞬即逝。
“他太急于做出功績，急于向父皇與皇後證明自己。”
這份急于求成，恰好是她最需要的。
借蕭閆這份自負，替她擋下所有來自南 儲君的審視。
她便可以繼續安安靜靜隱在深宮，靜觀局勢流轉。
“傳信給內庫值守之人，不必增加明面上的守衛，暗線盯緊所有靠近藥庫地界的陌生人即可。”
蕭檀淡淡吩咐，“不必草木皆兵，太過刻意，反倒容易引來黎瑾姝的疑心。”
“屬下領命。”
暗衛行禮後退，殿內重歸安靜。
蕭檀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別苑的方向。
一場無聲的拉鋸，還在繼續。
黎瑾姝和君槿卿二人假意沉淪，暗中探查。
大皇子渾然不覺，沾沾自喜。
而她居于深宮暗影，握著最關鍵的籌碼，冷靜地看著局中之人慢慢摸索，一點點靠近真相的邊緣，卻始終觸不到核心。
長夜漫漫，棋盤之上，無人敢輕易落下一步險棋。
風掠過殿宇飛檐，帶走細碎聲響，重重宮闕之下，暗流依舊無聲翻涌。
… …
京城的夜沉沉壓在的檐角，書房內燭火長明。
案頭攤開厚厚一疊暗衛遞回來的卷宗，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城郊那名老醫者的身世記錄。
時玄庭指尖輕輕拂過紙面，目光落在最關鍵的一行字上，眉宇之間凝著化不開的沉色。
所有假象，一層層被剝開。
那位鄰里口中慈和，獨自撫育少年長大的老醫者，根本不是多年前便定居城郊的隱士。
一場精心布置的假面，騙住了鄉鄰，當初，也險些騙過了他。
時玄庭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心底翻涌著說不清的情緒。
這麼久以來，他遠遠望著小院里少年的身影，以為那孩子這些年雖漂泊，至少有人悉心照料，安穩長大。
可如今才知曉，那段看似平靜的歲月，自始至終都是別人精心搭建的局。
怕是有人很早便料到會有今日的追查，提前布下偽裝，把少年藏在普通人視線之下，隔絕所有窺探。
“主子。”暗衛壓低聲音，躬身立在案前。
“我們順著酬金往來的線索繼續往下查，中間轉手之人極多，層層隔斷，每一筆銀兩都換了不同的中間人，到最後源頭徹底斷掉，暫時查不到最初出資安排這一切的人是誰。”
時玄庭緩緩睜開眼，眸色冷冽。
層層轉手，不留痕跡，布局之人思慮極深，行事格外謹慎，一早便料到日後會有人溯源追查，提前掐斷所有可以順藤摸到的線索。
“藥谷那邊呢。”
“藥谷來了人將人接走之後，便一路往深山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