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玄庭缓缓睁开眼，眸色冷冽。
层层转手，不留痕迹，布局之人思虑极深，行事格外谨慎，一早便料到日后会有人溯源追查，提前掐断所有可以顺藤摸到的线索。
“药谷那边呢。”
“药谷来了人将人接走之后，便一路往深山方向而去，沿途有意绕开官道，刻意抹去行进踪迹。”
“属下不敢靠得过近，怕暴露引来警觉，只远远跟着，追到群山外围，便彻底失去踪迹，无法踏入药谷地界。”
带走少年的，是药谷门人，而布置城郊小院，那雇下老医者演戏的幕后之人，十有八九，和药谷脱不开干系。
只是他想不通其中缘由。
药谷素来避世，极少掺和朝堂深宫的旧事，为何要耗费这么大心力，隐秘护住一名孩童，费心为他捏造完整清白的身世？
是善意庇护，还是另有所谋？
脑海之中，又一次不由自主闪过时玄歌的身影。
兄弟二人隔阂多年，音讯寥寥，当年一别之后，各自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诸多误会横亘在二人之间。
可他与药谷渊源极深，若此事和药谷相关，那时玄歌会不会身在其中？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没有妄下定论。
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
“继续派人守在群山外围，不必强行闯入药谷。”
时玄庭声音沉稳，缓缓吩咐，“不要贸然惊动谷中人，只盯紧谷口进出之人，确认他平安无事即可。”
比起强行闯入对峙，他更想查清深埋在这件事背后的陈年秘辛。
当年那场风波之中，到底发生了多少他不曾知晓的事？
是谁把孩子带走，是谁耗费数年布下这一场弥天大谎？
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深挖，一桩桩疑点接连浮出水面，仿佛触碰到了一段被刻意掩埋尘封已久的旧事。
“另外，继续查老医者定居城郊之前的过往，走访他从前停留过的城镇，问一问他旧日相熟之人，看看能不能挖出当年托付之人留下的半点蛛丝马迹。”
“是。”
暗卫躬身领命，悄然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孤长落寞。
时玄庭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沉甸甸的。
时言尘如今身在与世隔绝的药谷之中，暂时是安全的，可他依旧无法安心。
藏在迷雾背后的人，用意不明。
若是真心庇护，为何藏头露尾，不肯现身相见？
若是别有所图，这么多年悉心养育，又是为了什么？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答案依旧深埋迷雾之下，他距离真相，依旧隔着一层厚重的屏障。
窗外晚风掠过庭院树梢，枝叶簌簌作响。
… …
几日后，新的密报送入时玄庭书房。
时玄庭拆开帛书，一目扫过，眉峰再度蹙起。
暗卫走访了老医者早年辗转落脚的几座小城，寻访昔日与他有过交集的旧人，可得到的线索零碎稀薄。
那人当年本就是四处漂泊的散医，居无定所，认识他的人本就寥寥，时隔多年，不少故人或是迁徙远去，或是早已离世，能问到的信息少之又少。
偶有一两个人记得他，也只说当年曾见他独自行路，不曾见身边带着少年，更不知后来他会去往城郊村落，收养一名孩童。
所有指向幕后主使的痕迹，干干净净，像是自一开始，布局之人便算好了今日的追查，把一切可能溯源的通道尽数封死。
“线索还是断了。”
时玄庭低声自语，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对方心思缜密到这等地步，绝非临时起意，是长久的筹谋，数年之前便铺好了后路。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院外沉沉夜色。
心底那道关于时玄歌的猜想，又一次浮上来。
时玄歌久居药谷，药谷门人出面接走少年，两件事串联在一起，很难不让人将他和这件秘事联系起来。
可他想不通动机。
当年兄弟之间生出嫌隙，一别多年，早已断了往来。
若是时玄歌插手此事，为何要救下他的孩子，又为何要藏得这样彻底，不肯给他半点音讯？
若是想保全一条性命，大可将时言尘留在药谷中，不至于多年来，如此图谋，费心布局。
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还是另有所谋？
时玄庭摇了摇头，暂时压下纷乱思绪。
猜测终究只是猜测，没有实证，贸然去药谷寻人对峙，只会打草惊蛇，甚至有可能将少年置于险境。
“主子，还有一事。”
门外的暗卫缓步入内，垂首禀报，“我们查到，当年老医者搬入城郊村落的那一年，恰好是深宫旧事落幕的时候，时间点对上了。”
时玄庭身子一顿，眸色骤然沉了。
时间刚好卡在那个节点。
也就是说，那人是在风波刚刚平息的瞬间，便立刻着手安置，雇下那人，布下收养的假象。
一切环环相扣，时机掐得分毫不差。
布局的人不仅知晓宫里那场秘事，更是亲身经历过那段动荡，清楚其中利害。
他明白一旦少年的身份暴露，将会招来何等杀身之祸。
能知晓深宫秘辛，还有能力暗中把人送出，再花费重金长年维持这个伪装……
这一切绝非寻常江湖人能够办到。
“看来，当年宫里那件事，还有太多我不曾窥见的角落。”时玄庭声音低沉。
从前他只看见了风波浮于表面的那一部分，以为尘埃早已落定。
如今顺着孩子这条线索深挖，才发觉有一大段真相，被人刻意掩埋。
“继续派人沿着当年宫中人脉去查，不必声张，暗中走访旧年出宫的宫人旧仆，看看有没有人记得那时的异常动静。”
“切记小心，此事不能泄露半分，一旦消息传开，公子便会有危险。”
“属下明白。”
暗卫退下之后，偌大的书房只剩摇曳烛火。
时玄庭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纸上那模糊的时间记载上。
他一心想要寻回骨肉，可越往下查，越觉得自己踏入了一团厚重的迷雾之中。
当年到底是谁从深宫之中带走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