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黎瑾姝才侧过头看向他，眼底是冷静明晰的光。
“萧檀不是单纯想困住我们。”
她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如果仅仅是为制衡南璟，大可直接拿青岚籽开出条件，或是干脆断了我们所有念想，但她没有，她特意提点旧事掀起的风浪，更像是在提醒，拿到药之后要承担的代价。”
君槿卿微微颔首：“她见过那件事背后的重量，清楚一旦谜底掀开，会牵动多少人，可她依旧不肯松口。”
“不肯松口，是因为她也在权衡利弊。”
黎瑾姝目光望向皇城深处的殿宇轮廓，“她的棋局里，我们是很重要的一枚棋子，放我们走，解了你身上的牵绊，南璟再无软肋，于她无益。”
“强行与我们死战，和南璟撕破情面，对她的谋划同样是阻碍，所以她选择观望，看事态会往哪一边倾斜。”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不能被动等着她施舍转机，我们之前太过固守原地，只盯着药库守备，如今要换一个方向。”
君槿卿看向她，声音温和：“姐姐有打算了？”
“萧闫是她推出来的幌子，可萧闫有自己的野心，他想做出功绩，向皇后与帝王证明自己。”
黎瑾姝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思量，“萧闫和萧檀并非一条心，只是暂时各取所需，他们之间，本就存有缝隙，我们不必硬闯内库，可以试着，放大这道缝隙。”
君槿卿并不质疑她的判断，只是审慎补充其中风险。
“一旦利用萧闫，等于主动踏入更深一层的博弈，稍有不慎，便会被萧檀一眼看穿我们的意图。”
“自然要拿捏分寸，不能露出底牌。”
黎瑾姝目光沉静，“依旧维持表象，只是稍稍放出一点诱饵，勾起萧闫的心思，他急于立功，很容易会想着绕过长公主，自作主张促成此事。”
她抬手，轻轻拂去落在衣袖上的湿润草屑，语气从容，将接下来的安排娓娓道来，一步步推演可能出现的变数，以及每一步对应的退路。
君槿卿安静听着，偶尔只针对隐患提出疑问，将所有决断交由她来定。
自始至终，进退的方向，破局的思路，都交由黎瑾姝。
他信任她的眼光与筹谋，二人之间无需多余客套，是并肩的盟友，也是心意相通的伴侣。
“风险我已经考量过。”
黎瑾姝收尾，抬眼望向他，“你身上的毒也拖不得，与其一直困在这里等候变数，不如我们亲手，造出变数。”
君槿卿望着她清亮笃定的眼眸，轻轻应下：“听你的。”
晚风穿过庭院，荷香漫上来。
困局还在，执棋之人依旧藏于深宫暗影，可从这一刻起，蛰伏的人，准备主动落子了。
… …
药谷的晨雾常年不散，漫过连片药田，草木清气裹着微凉的水汽，填满整片山谷。
时言尘一早便起身，提着竹筐去往后山采摘几味鲜药。
他熟门熟路穿行在林间小路，脚步松弛，神态带着一贯漫不经心的洒脱。
这片山谷承载他大半年少岁月，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只是此番归来，心境和从前全然不同。
自回到谷里，他和时玄歌大多是隔着一层客气的相处。
一同用膳时闲谈谷内药圃长势，论草药药理时尚可平和交谈，可一旦话题落到他入世之后的经历，气氛便会悄然转淡。
那道在离谷之前就埋下的不愉快，并没有随着时日冲淡，只是被二人刻意搁置，谁都没有率先戳破。
采完药折返竹舍，远远便看见时玄歌立在院前，低头翻看晾晒在外的药材。
素色衣衫衬得身形愈发清瘦，面上那层久病般的倦色始终未曾褪去。
时言尘脚步微顿，很快恢复如常，提着竹筐走上前，语气轻松随意，像平日里一般随口打趣。
“师兄身子还未养好，怎么不在屋内歇着，风吹久了旧疾怕是更容易反复。”
时玄歌闻声抬眸，目光掠过筐中带着露水的药草，神色温和，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沉虑。
他看见时言尘自在舒展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召回他入谷避险，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外头追查的人步步靠近，唯有这片与世隔绝的山谷，能暂时护住他的安危。
可这件事的缘由，那段深埋的身世秘辛，他半字都不愿吐露。
“无妨，出来吹吹风也好。”
时玄歌轻声应答，目光落在他脸上，斟酌片刻，缓缓开口。
“你既回来了，便安心在谷中小住，不必惦记谷外诸事，谷中安稳，正好静下心研习医术。”
这话落在时言尘耳中，心底那一丝别扭又悄悄浮起。
又是这样。
总是轻飘飘一句，让他安守于此，闭口不提缘由，也不肯解释当初二人争执的根源。
好似他入世所见所做的一切，在时玄歌眼中，都算不上要紧，只需放下，留在谷内便可。
他面上笑意未减，依旧是那副温润无碍的模样，只是语气添了几分淡淡的疏离。
“在外久了，一时半会儿，怕是静不下心。”
他没有发作，也没有追问，只是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多年情谊摆在眼前，他敬重这位师兄。
可他不喜欢这种事事被遮掩，被安排妥当的感觉，仿佛自己永远是需要被护在羽翼之下，不配知晓内情的人。
时玄歌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抵触，薄唇微抿，一时无言。
他不能解释，也解释不了。
一旦开口，便是掀开多年的秘事，带来的风浪，远非当下二人之间这点隔阂可比。
沉默横亘在二人之间，晨风吹动晒药的麻布，沙沙声响，衬得这份安静愈发尴尬。
时言尘率先移开视线，弯腰将竹筐放在廊下，动手分拣筐里的草药，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后山几株老参长势不错，等下我挑些品相好的，熬成汤药给师兄调理身子。”
他主动转开话题，给彼此留了台阶。
时玄歌轻轻颔首：“劳你费心。”
简短一句，再无多余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