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玄庭原先猜测，是时玄歌怜惜，不愿少年卷入纷争，才费心隔绝尘嚣。
可当挖到这份星灵台的旧迹，先前那层温和的猜想，已经站不住脚。
时玄歌当年入朝，一留就是数年，以国师的身份守在星灵台，只有皇帝知晓，他推演秘事，勘断天机。
可时玄歌天性本就如此，他厌弃深宫樊笼，不喜人心算计。
若不是有非要入宫的缘由，绝不可能甘心困在禁地数年之久。
时玄庭缓缓敛眸，细细梳理手里所有碎片。
时言尘被调换这件事发生之后，时玄歌依旧留在宫中数年，并没有立刻离宫归隐。
时间线对不上。
那便说明，调换时言尘，只是深宫数年里一桩偶然撞上的插曲，不是他入宫最初的目的。
那他最初，究竟是为何而来？
时玄庭静静回想兄弟二人过往的点滴。
时玄歌那时隐居药谷，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劝过他，劝他抽身，劝他不要再深陷情爱中，言辞里藏着难以言说的忧心。
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轻轻的，却又沉甸甸压在心底。
莫非，当年弟弟执意踏入危机四伏的皇城，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是察觉他一步步踏入险局，越陷越深，想要寻机会劝他，甚至想把他带回药谷，抽身远离这些是非，不让他一错再错？
只是入了深宫，身不由己，在漫长蛰伏之中，机缘巧合撞见了赵贵妃的阴谋，才临时生出调换时言尘的打算，救下那孩子。
做完这件事，他也没有立刻脱身，依旧继续留在星灵台，又熬了好几年，直到最后才悄无声息辞别皇帝，消失在宫阙之间，回到药谷闭门不出。
这个猜想一旦成型，很多先前想不通的地方，渐渐通顺。
调换时言尘是途中偶遇的变故，是奋力救下的一条性命，却不是此行最初的目标。
他留在宫里的那几年，一边守着星灵台的差事，一边还在伺机寻机会找到自己，劝自己回头。
只是到最后，终究没能如愿。
可这终究只是猜想，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佐证。
时玄歌从来没有同他提过半分当年在宫里的经历。
不，他是没机会说与自己听。
漫漫岁月，他只安安静静守在幽谷，护着时言尘，闭口不提深宫旧事。
烛火噼啪轻响，映在时玄庭沉静的眉眼上，辨不出喜怒。
这时，心腹再度轻手轻脚入内，躬身低声回禀。
“主子，当年二公子居于星灵台时，常常独自外出，并非只为推演星象，好几次，他往您曾经落脚的地方去打探消息，只是每一次，都错过了和您碰面的时机。”
一句话，印证了他方才心底的猜测。
时玄庭的指尖微微一收。
原来如此。
入宫的初衷，从来不是为了滔天权势，也不是要害那赵莹。
是为他这个兄长。
心腹顿了顿，继续道：“另外，当年后宫之中，确有传闻，赵贵妃那时在暗中布局，盘算着替换子嗣，只是这件事捂得极紧，知晓内情的宫人很快就被处置，流言短短几日便彻底压下去了。”
原来时玄歌是在等候他的漫长时日里，意外撞破了赵贵妃这桩阴谋，才临时出手，换走了时言尘。
救下孩子之后，他依旧没有离开皇城，继续在星灵台蛰伏数年，依旧没有放弃寻找带他回去的机会。
直到最后，看清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自己拉出棋局，才心灰意冷一般，悄然离宫，归隐药谷，从此闭口不提当年种种。
重重迷雾掀开一角，却依旧留有大片阴影。
当年他到底离真相有多近？
没能劝动自己的时候，弟弟心里又是何种滋味？
“继续查。”
时玄庭的声音依旧平稳淡漠，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句清晰的吩咐。
“重点查他当年的经历，还有赵莹当年布局的全部细节。”
“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心腹躬身退下，复又把一室寂静留给时玄庭。
孤灯独坐，夜色深沉。
他从前一直以为，弟弟避世，是生性爱山野清净。
如今才慢慢明白，药谷的闭门隐居，藏着一场落空的规劝，一场没能完成的奔赴。
时玄歌当年怀揣劝他回头的心思踏入深宫，机缘之下救下一个婴孩，数年等待又错过，最终一无所获，只能带着所有秘密退回幽谷，一守就是二十年。
而他，时至今日，才慢慢读懂弟弟藏在多年温和沉默之下的苦心与怅然。
可谜题依旧没有到终点。
赵贵妃当年的图谋，仅仅只是换一个孩子这么简单吗？
还有皇帝，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时玄庭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幕，眼底暗流未歇。
一人当年入皇城，为渡兄长脱身，又逢阴谋，救下稚子，可数年等待终落空，归谷封旧事。
时玄歌，替他这兄长担了太多。
… …
湖面晚风漫过栏杆，卷碎了水里浮动的月影。
等离开水榭，萧檀静静回想着方才的谈话。
心底翻涌的情绪杂糅在一起，有震惊，有权衡。
还有那份不受控制，悄然滋生的倾慕。
她隐忍二十年，日日在帝王眼皮底下扮演恭顺孝女，连一个可以吐露半分恨意之人都没有。
黎瑾姝是第一个，一眼看穿她裹在端庄之下所有寒凉与执念，愿意与她携手讨公道，而非拿着她的秘密来胁迫拿捏的人。
可，青岚籽，是她手中极要紧的一物。
黎难得，是她费了无数心思，多方探寻才到手的灵药，原本是留作自己后手的筹码。
一旦交出去，便等于少了一层护身依仗。
可黎瑾姝开出的条件，同样诱人。
助她讨回迟了二十年的公道。
其实她一人足矣，可有黎瑾姝助一臂之力，势必会快上许多。
萧檀缓缓吸了一口微凉的湖风，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
黎瑾姝要青岚籽，她可以给。
只是此物珍贵难得，她不能就这样轻易交出。
萧檀又回忆起黎瑾姝的计划。
“你打算如何助我？”
黎瑾姝斜倚着水榭栏杆，目光落在远处沉沉的宫墙轮廓上，语气淡然，条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