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檀缓缓吸了一口微凉的湖风，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
黎瑾姝要青岚籽，她可以给。
只是此物珍贵难得，她不能就这样轻易交出。
萧檀又回忆起黎瑾姝的计划。
“你打算如何助我？”
黎瑾姝斜倚着水榭栏杆，目光落在远处沉沉的宫墙轮廓上，语气淡然，条理清晰。
“我不能直接出手杀了邻国皇帝，也无意替你染这一身弑父的污名，但我能借朝堂舆论朝臣之势，逼得陛下无法继续包庇当年害死贤妃的真凶，掀开旧案，还你母妃一个名分。”
“至于龙榻之上，那蛊，不在我的承诺之内，它自有它的去处，是你能抓住的机缘，我不会插手，也不会替你担这份干系。”
她分得清清楚楚。
交易归交易，各自的局，各自担责。
黎瑾姝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包揽萧檀所有恩怨，她所求自始至终只有青岚籽，用来解开缠绕君槿卿多年的毒。
东离皇室的血海旧怨，于她而言，只是顺路撞上的一点小插曲。
萧檀听懂了。
黎瑾姝只负责铺开局面，给她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追索冤屈的机会。
至于帝王最后的结局，依旧握在她自己手里。
这样的分寸，恰到好处。
没有越俎代庖的热忱，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要挟。
只是两个同样身在棋局，各有图谋之人的对等盟约。
萧檀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松开，方才紧绷的戒备一点点消融。
“好。”萧檀轻轻吐出一字，应下这场交易。
“三日后，我将青岚籽送到别苑，亲手交于你。”
“但我有一句提醒。”
她顿了顿，眸光认真地看向黎瑾姝，“此事风险重重，一旦旧案掀起，朝堂动荡，你和南璟太子，都会被卷进东离的漩涡里，你想清楚。”
黎瑾姝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不见半分惧色：“我自有分寸。”
她见得多了，朝堂倾轧，人心诡谲，这一盘棋，她从落子之初便已经算好了退路。
二人不再多言，也无需立下什么字据盟约，暗夜水榭，一句承诺，便是默契。
此地不能久留，宫中眼线无处不在，单独会面一事绝不能外泄。
萧檀先行一步，沿着湖岸的幽径缓步离开，素色衣袍消失在树影深处。
回忆结束。
她望着月色，想起女子清隽沉静的侧影，心底那股欣赏又添了几分，那份悄然萌发的心悦之意，像湖底悄悄生长的水草，无声蔓延。
一路上，萧檀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黎瑾姝的一言一行，心底五味杂陈。
原来世上，竟有这般通透冷静，运筹帷幄的女子。
而水榭之中，黎瑾姝独自立了片刻，待萧檀的身影彻底不见，方才抬手，唤出暗处待命的暗弋。
“盯紧萧檀，不必窥探她私下行事，只记下她的动向。”
“另外，开始布局，联络那些对帝王积怨已久，或是与当年宠妃一系本就不和的朝臣，慢慢放出细碎风声，铺垫舆论，等时机到了，便将贤妃旧案推到明面上来。”
“主子，若是朝臣追查，牵出潜丝蛊的事情怎么办？”暗弋低声问。
“他们查不到源头的。”黎瑾姝淡淡道，“此蛊本就出自血蝶部，我只是转手之人，痕迹早已被血蝶部抹干净，他们最多只会疑心是有人潜入皇城，与你我，与萧檀，都无关联。”
暗弋领命，隐入夜色。
黎瑾姝也转身，沿着来路返回别苑。
回到院内时，君槿卿还在灯下等她。
见她回来，抬眸望过来，眼底带着不满，眼中委屈更是藏不住。
“方才去何处了，姐姐都出去许久了。”
黎瑾姝走上前，自然地在他身侧坐下，神色柔和，掩去方才水榭之中所有冷意，轻声回着。
“只是出去走走，吹吹风，想了些事情。”
她没有将与萧檀密会交易，贤妃旧案这些事情告知君槿卿。
不是不信任，是她习惯自己握棋，不愿将他再拖进这层叠交错的暗流里。
君槿卿也不多追问，他素来信她，只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近日东离风波不断，姐姐万事小心。”
“阿槿自己乖乖的就好。”
夜色安稳，别苑灯火温暖，看着一派岁月静好。
可暗处，棋盘已经开始翻动。
接下来三日，黎瑾姝的人不动声色游走于东离朝臣之间，一点点散播关于昔年贤妃薨逝的疑点。
没有确凿的状纸激烈的发难，只是一点一点，勾起众人心里的疑窦，慢慢积攒舆论的势头。
朝中原本各怀心思的臣子，渐渐嗅到了风向。
有人观望，有人暗自动心，有人悄悄开始翻找当年封存的旧档。
萧檀也恪守约定，这三日里不动声色，一边如常入宫侍奉皇帝，扮演孝顺长公主，一边暗中备好青岚籽。
她偶尔会借拜访的名义去往别苑，和黎瑾姝见上一两面，大多只是闲谈朝堂琐事，言语之间，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黎瑾姝身上，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眷恋。
她依旧没有说破，只是将心意好好藏着。
第三日黄昏，残阳染红宫墙。
萧檀孤身携着一个小巧的锦盒，踏入别苑，来赴这场约定。
锦盒之内，便是黎瑾姝心心念念的青岚籽。
别苑的前厅燃着淡淡的沉香，烟气轻缓，压去了秋暮的燥意。
萧檀进门时，身边连一个随侍宫人都没有，袖中紧紧拢着那只巴掌大的乌木锦盒。
盒身雕着浅淡的兰纹，锁扣打磨得温润，看着不起眼，内里盛放的青岚籽，却是世间难求的异宝。
黎瑾姝遣退了厅内所有伺候的人，厅中只剩她们两个。
“东西我带来了。”
萧檀将锦盒放在案面上，指尖在盒盖边缘轻轻顿了顿，抬眼看向黎瑾姝，目光沉静，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青岚籽极怕燥气，需密封避光存放，不可久置于烟火热气旁，你拿到之后，最好尽快用以配药，耽搁太久，药力会慢慢弱化。”
黎瑾姝垂眸，没有立刻去碰锦盒，先颔首应下：“多谢长公主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