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荀怔了怔，让娴姐儿做他的女儿？
若是以前，燕荀会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那个时候，他对娶谁当王妃都不在意，更何况是认个便宜女儿。
可是现在，他的嘴巴张开，却又合上了。
“皇兄，臣弟府上如今只有臣弟一个主子，多个女儿不太方便，臣弟见皇嫂对娴姐儿宠爱有加，娴姐儿在宫里住着也习惯，不如就让娴姐儿留在宫里陪伴皇嫂，您看呢？”
宝庆帝没想到燕荀竟然拒绝了。
在宝庆帝看来，这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是兄弟间一句闲话的小事而已，他那个宝贝弟弟，竟然难得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
“只是一个名份而已，娴姐儿继续留在宫里，不用住到你府上。”宝庆帝以为燕荀误会了，以为是要亲自养孩子。
燕荀摇头，再摇头，继续摇头。
“皇兄，臣弟尚未大婚，如果要过继，也要等臣弟大婚，问过王妃之后方能定夺。”
宝庆帝......
“你何时大婚，王妃在哪儿？”
燕荀：“不急，臣弟还在努力。”
宝庆帝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心中忽然一阵酸楚，这一年来，阿荀一直在为朕而忙碌，先是长安的事，后来又是太后的事，燕文渊的事也多亏了他。
朕每次见到他，他从未说过自己的事，若非上次无意中说起，朕竟然不知道，阿荀有了心仪的女子。
是朕这个皇兄没有尽到责任！
朕对不起父王和母妃。
“阿荀，你可以不用努力的，朕为你赐婚可好？你是朕的胞弟，是这世界最尊贵的人，万花丛中奇花异卉，任你采撷，无论你选上那一朵，都是她的福份。”
燕荀苦笑：“皇兄，您也说了那是奇花异卉，可是臣弟心悦的是一棵树，一棵参天大树。”
宝庆帝怔住，一棵树，朕的弟弟心悦一棵树？
直到燕荀告辞离开，宝庆帝还在发怔。
......
当天夜里，御林军包围了南陵王府，锦衣卫指挥使盛岚亲自带人破门，查抄南陵王府。
王府上上下下三百余人，全部被看守起来。
令盛岚吃惊的是，燕文渊竟然是个喜欢读书的人，他的书房里只有几本充门面的书，但是在他的卧房里，床头枕下，却有几十本书，而且全部都是兵书和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名将手札。
四年前，宝庆帝让燕文渊进京，王府是现成的，王府里的人也是现成的，燕文渊信不过这些人，也信不过这座王府，因此，偌大的王府，除了那些书以外，竟然再无任何重要的东西。
燕文渊贵为郡王，可是王府里属于他的东西很少很少，就像是随时准备离开一样。
盛岚冷笑：“燕文渊不会只有这点东西，狡兔三窟，他一定还有另外的巢穴。”
这时，一名心腹小跑着进来：“使爷，府里的管事、小厮和侍卫挨个查验过了，没有咱们要找的人。”
盛岚的眉头皱成川字，竟然没找到？
在此之前，南陵王府早就布控了，每一个从王府里出来的人，都会有人跟踪，确定没有问题方才罢休，就连燕文渊藏在鲜菜车里逃脱，也是故意放走的。
这样紧密的防护，那个人没可能会逃走，除非他有翅膀，像鸟儿一样飞出去。
忽然，盛岚想到什么，说道：“不要只查男的，还要查女的，上至老嬷嬷，下至小丫头，全都查，一个也不能放过！”
是他疏忽了，怎么给忘了，那人在幽兰书坊不就是假扮成一个丫鬟吗？
想到这里，盛岚放下手里的书，走出卧房，他要亲自查看。
王府中的女子被从人群中分了出来，这当中有五六十岁的嬷嬷，有青春妙龄的丫鬟，也有尚未留头的小丫头，或紧张，或惧怕，或窃窃私语，还有几个已经吓得小声哭了起来。
锦衣卫拿着那四人的画像，走到这些女子面前，强行让她们抬起头来，根据画像仔细核对。
盛岚的目光在这些女子脸上逡巡，无奈这些女子大多低着头，他看不清楚。
忽然，一个稚气的声音传到他的耳中，声音来自人群中的一个角落，说话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
“咦，你是哪个院子里的姐姐，我没见过你呀。”
闻声，盛岚猛地看过去，小丫头是对站在她身边的一个丫鬟说的，盛岚目光如电，那丫鬟恰在这时微微抬起了头，盛岚瞳孔放大，指着那名丫鬟，暴喝一声：“在那儿，拿下他！”
十几名锦衣卫一起向那名丫鬟扑了过去，有人被撞倒，有人被踩了一脚，顿时惊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那名丫鬟站在那里，望着从四面八方向他扑过来的锦衣卫，他知道，这一次他逃不了，他完了。
锦衣卫们冲过去，将牧歌按倒在地，掏出牛皮绳将他捆住，牧歌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牛皮绳勒进他的皮肉。
他昂着头，与盛岚对视，盛岚微微眯起眼睛，这就是他掘地三尺，也没能抓到的人。
而牧歌却笑了，一名锦衣卫用力将牧歌的脑袋按下去，那笑容便隐在锦衣卫的红袍之中。
盛岚蹙起眉头，他是眼花了吗？他竟然在牧歌的笑容里看到了解脱。
解脱？
牧歌想要解脱？
莫非他也不满意现在的生活？
盛岚摇摇头，想不通就不想了，他不会为一名犯人浪费时间。
事实上，盛岚没有眼花，牧歌是真的觉得自己解脱了。
他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太爷临死前留给他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让他跟在燕文渊身边，太爷说燕文渊冲动乖张，宝庆帝又太过阴险，太爷不放心燕文渊，担心他会一意孤行，栽在宝庆帝手里，太爷知道他是管不住燕文渊的，让他能劝就劝，若是还不听，那就在危急关头拉一把。
牧歌苦笑：“太爷，牧歌让您老人家失望了，不是牧歌不肯劝，是劝不住，郡王爷就是一个疯子，您老人家终归是错付了。”
......
接连几日，京城百姓议论纷纷，大家都在谈论南陵王府被查抄的事。
有人说南陵郡王谋朝篡位，还有人说锦衣卫在郡王府里搜到了龙袍。
柳依依每次出门都会带回最新消息，来铺子的客人也会带来小老百姓听不到的秘闻。
“什么龙袍啊，没有的事，锦衣卫在南陵王府只找到几本书，不过，你们可千万不要小看这些书啊，这些书都是兵书，带兵打仗的书，燕文渊都快要把这些书给翻烂了。”
柳依依惊讶地捂住嘴巴，拍着厚实的胸脯：“哎哟娘啊，这都想带兵打仗了，肯定是想造反啊，还得是京城，咱们在老家时，做梦也想不到，就连傻子也敢造反啊。”
“谁说是傻子了，我听说他是装的，装疯卖傻，实际上，聪明着呢。”
柳依依一拍大腿：“哎哟娘啊，京城人玩得可真花啊，当王爷还要装疯卖傻，咱们小地方可没有这样的事。”
幼安正在教钱悦一种新的发式，钱悦学得很快，幼安演示一遍，她便学会了，立刻便把自家丫鬟按在椅子上，拆了发髻，开始练习。
昨天她已经从不焦那里听说了，燕文渊被封在佛光洞里，好歹也算是有个葬身之地。
她彻底放下心来，想要欺负乐天的人，终于死了。
薛坤死了，梁盼盼死了，杨文俊死了，太后死了，苗家完了，现在燕文渊也死了，压在幼安身上的担子一层层卸下，她终于知道，什么是无事一身轻了。
她忽然想回兰安了。
回到兰安，回到从小长大的地方，回到父母身边，守着家里的铺子。
她叹了口气，乐天已经是乡君了，一旦有了封号，便不能随意离开京城，更别提要回兰安定居了。
正在这时，乐天从外面跑了进来：“阿娘，今天师傅带我和左曼桢去看杂耍了，有一个人，头和脚还有膝盖都能顶碗，不是只顶一只，是几十上百只，太厉害了，阿娘，等您从兰安回来，咱们再去看，好不好？”
幼安看着兴奋的乐天，忽然就释然了。
乐天两岁就离开兰安了，她对兰安没有记忆，也没有感情。那些年她们四处奔波，直到来了京城才终于安定下来。
对于乐天而言，她的家没在兰安，而是京城的四时堂，是芝兰胡同的新铺子，她爱玩，京城里好玩的事好玩的地方层出不穷，真要让她回兰安定居，她会觉得无趣。
与对家乡的眷恋相比，幼安更喜欢看到神采飞扬活力满满的女儿。
“好，等我回来就带你去。”
“好啊，阿娘，您可不能忘了啊，还有，您要早点回来。”
“知道了，阿娘会早去早回。”
女儿在哪里，她的家就在哪里。
......
日子在街头巷尾的各种八卦中度过，皇宫里的宝庆帝，终于见到了阮镝。
阮镝是跟着俞伯爷一起进宫的。
踏进皇宫的刹那，俞伯爷心里又酸又苦。
跨过这个门槛，自家的大孙子便拱手让人了。
他精心培养多年，到头来却是替皇室养孩子。
不过，转念一想，俞伯爷又释然了。
还大孙子呢，这么多年，他也没能让这孩子认祖归宗。
他都不敢认下人家，人家算是他哪门子的孙子？
多好的孩子啊，英明睿智，少年老成，如果跟在他身边，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一员虎将。
唉，终归是老俞家没有这个福气。
想到俞家，便又想到了三皇子，这些日子，俞伯爷不愿意去想这些事，这些年来，老俞家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三皇子身上，付出越多，希望便越大，一朝落空，心里如何能够承受？
俞伯爷叹了口气，带着阮镝走进御书房。
宝庆帝上下打量阮镝，忍不住点点头，不错，无论长相还是气度，全都强过燕文渊百倍。
“阮镝，你可还记得幼年往事？”宝庆帝问道。
阮镝深施一礼：“回禀圣上，末将记事起便在匪巢之中，匪巢里有很多女人，都是被他们抢来的，其中一个女人偶尔会偷偷给我点心吃，她让我叫她娘，我叫了，她却哭了。稍大一点，我便会跟着大人一起干活，喂马，捡粪，割草，土匪们高兴了会撕块鸡肉给我吃，生气了就会往我身上撒气，要么踹我几脚，要么扇我几巴掌。
直到有一天，官兵来剿匪，将娘和我一起带出了匪窝，回京城的路上，有一晚，阿娘对我说，你是个好孩子，你跟着我受苦了，等你到了京城，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为难你，你要好好的，长大后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那天晚上，阿娘就自尽了......
再后来的事，伯爷想来已经说过了。”
其实这些事，俞伯爷也向宝庆帝说过，阮镝小时候被带回京城后，无论是他，还是老永明侯，全都再三询问过，那时阮镝还小，说的事情比现在还要多一些，现在他长大了，很多事情要么彻底忘记，要么已经变得模糊，反倒不如当年清楚。
宝庆帝点点头：“俞爱卿的确已经说过了，朕再问起第二件事，你是何时知道，你出自南陵王府的？”
阮镝苦笑：“末将不敢欺瞒圣上，末将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和南陵王府的关系，末将真正开始起疑，是薛坤竟然想要杀我。
在那之前，末将与薛坤并不相熟，虽然同属京卫营，可因为不在同一个营里，彼此只是点头之交。
然而他竟然想要杀死末将，末将得贵人提醒，逃过一劫，可是却越想越觉此事诡异，刚好末将受伤，便趁着回京养伤，开始调查此事。
末将查到，薛坤之所以要杀末将，是为了讨好......”
他抬头望向龙案后面坐着的人，犹豫着要不要一笔带过。
宝庆帝看出他的犹豫，沉声说道：“说吧，朕恕你无罪。”
阮镝抱拳谢过，这才继续说道：“......末将查出，薛坤之所以要对末将下毒手，是为了讨好二殿下！
末将初时以为，二殿下这样做，是因为三殿下，毕竟，末将与俞府是有关系的。
可是末将继续查下去，却发现事情并不是这样简单，背后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