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樾在院子里站了片刻，转身往自己屋里走。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收拾得齐整，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搁着一壶凉了的水。
他把外衫脱了挂在架子上，在窗边坐下来，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桠上，枝上挂了几颗前几天风大刮落的青枣，没人捡。
宫里这边，沈琬和其余三位驸马站在偏殿里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女帝坐在上首翻着一沓奏折，翻完了最后一页才搁下朱笔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李昀身上停了一拍，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压得实。
“杨樾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下毒误伤，按律当斩。朕留他一条命让他回府反省，不是因为他做的事不严重，是念在他当初跟着琬琬跑了一趟东郡没出过大错。
你们几个回去好好记住这个教训，往后谁的府上再出这种事，谁的手上再沾这种不清不白的东西，朕不会再说第二遍。”
四个人站在殿里听完，各自应了一声。女帝把奏折合上搁到一边，偏头跟掌事女官说了句“把东西拿来”。
掌事女官从侧间的柜子里取出一只黑漆木匣搁在桌角，匣面上没上锁，女帝伸手把它推到了沈琬面前。沈琬低头看了一眼匣子，没有急着打开，女帝说了句“回去再看”，她便把匣子抱在了手里。
李昀的目光落在匣子上停了一拍，随即移开了。莫昱钦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匣子的大小和样式，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
傅琰之的目光在匣子上转了一圈，又转回女帝脸上，但女帝已经低下头继续翻折子了，四人行了礼退出了偏殿。
回公主府的路上沈琬坐在马车里把匣子打开看了一眼。匣子里躺着一枚铜符，比之前那枚调遣暗卫的虎符大了一圈，铜面上铸着京畿卫的徽记，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注明可调遣京城外驻防的三营兵马。
她把铜符放回匣子里合上盖，靠着车壁闭了眼。车帘外面的马蹄声和车轮声交替着铺开，她抱着匣子的手指搭在盖面上没有松开。
马车在公主府门口停稳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沈琬抱着匣子下了车，刚走到院子中间，杨樾从东侧的回廊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灌满热水的铜壶。
他看见沈琬手里那只黑漆木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匣面上掠过又收回来，把铜壶搁在石桌上说了句“水烧好了，沏茶用的”。
沈琬抱着匣子看了他一眼，想说句什么，但杨樾已经转身回了廊下，步子跟平时一样稳，只是肩线比走之前收了些。
其余三人也陆续从车上下来了。李昀经过石桌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壶热水，又看了一眼沈琬怀里的匣子。
莫昱钦站在廊下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偏头看了看杨樾走远的方向。傅琰之站在门框边沿看着院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回了屋，自己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房。
夜里，公主府安安静静的。沈琬屋里灯亮着，杨樾的屋门关着，其余几间屋子也都黑了。
但李昀那间屋子的后窗开着半扇，窗台底下蹲着一个人影。莫昱钦是从侧门的夹道绕过来的，傅琰之随后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三个人在后窗底下凑齐了。
李昀从窗内探出半边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匣子里装的铜符，我看了背面徽记，京畿卫的调兵符。她没跟我说，也没跟你们任何人说。”
莫昱钦蹲在窗台下没出声，傅琰之靠着墙根把脸侧向暗处。
李昀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层：“杨樾被撵回去的事，你们也都看见了。今天她手里多了一枚兵符，往后若是二驸马不在，我们三个谁在她跟前能说得上话？她自己手里有兵，有暗卫，有女帝撑腰，我们几个算什么？”
三个人在窗下又站了一会儿，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后窗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李昀把窗合上了，莫昱钦沿着来路退回了侧门夹道，傅琰之从廊下绕回了自己的屋子。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只剩杨樾那间屋子的窗纸上透着一层极淡的暖光，像是灯芯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光从窗纸后面映出来，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干上投了一小片模糊的亮痕。
沈琬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她抱着那只黑漆匣子从马车上下来，脚踩上台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李辰站在廊柱旁边，身上换了件新浆洗过的青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比平时齐整，手里拎着两只灯笼——一只莲花纹的给沈琬，一只鲤鱼纹的给自己。
他见沈琬进来迎上前两步，把莲花灯递到她面前，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淡笑：“东街今晚有花灯会，这个时节最好的，一年就这一回。公主若没有旁的事，去转转？”
沈琬把匣子递给旁边的小欢让她送回屋里，伸手接了那盏莲花灯看了看。灯面糊得细，红纸剪的莲花瓣贴在竹骨上，烛火从里面透出来，瓣影一层一层地叠着。她刚点了头，身后传来脚步声。
杨樾从东厢房的方向走过来，身上那件家常袍子没换，手里攥着一块擦马鞍的抹布，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灯会人多眼杂，公主这才刚回来，出去不安全。”他把抹布往石桌上一搁，站到了沈琬侧后方的位置。
李昀从廊下跟着转出来，手里捏着那本翻旧了的册子，靠在廊柱上接了一句：“二驸马说的在理。东街那片巷子窄，前几日才出了事，灯会又是人挤人的地方，真要去的话多带几个人跟着稳妥。”
莫昱钦从花坛那边绕过来，手里还拎着半壶浇花的水，站在台阶下面偏头看了看沈琬手里的莲花灯，又看了看李辰。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开口时语气不紧不慢：“灯会到戌时三刻就散，现在去还能逛大半个时辰。公主若想去就去，我跟着就行，免得扫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