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樾的武生词记得差不多了，李昀的小生把嗓子稳住了，莫昱钦右手还带着夹板但他用左手比划着丑角的动作，傅琰之的老生词唱得一字不差。
四个人在台子上从各自站位到合唱收尾，中间穿插着插科打诨和挤眉弄眼的动作，莫昱钦用左手翻了个跟头摔在台子角上又爬起来拍拍衣裳，杨樾唱到一半忘词了被李昀用假嗓接过去结果又接串了行当，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别过脸去接着唱。
沈琬坐在台子前面的椅子上看完了整出戏。从第一段唱到收尾她笑了好几回，有一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又搁下了。
戏唱完了四个人在台子上站成一排冲她拱手，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开口说了句“比上回强”，四个人的表情各自松了一截。
莫昱钦从台子上跳下来的时候左手还带着夹板，他走到沈琬旁边坐下，偏头看了看她的脸色，把手里那根当马鞭的树枝搁在脚边，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唱戏时低了些：“公主，有件事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得跟你说。”
沈琬偏头看他。杨樾和李昀、傅琰之也从台子上下来了，围在椅子旁边站着。莫昱钦把那天杨樾在药材铺里看见的情形、傅琰之夜里去李辰府上看见的情形、以及那个白袍斗笠女子住在李辰偏房的事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沈琬坐在椅子上听完。她没有立刻说话，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台子上的灯笼光把四个人的脸照出了明暗不一的轮廓，她偏头看了看杨樾，又看了看傅琰之，最后把目光落在莫昱钦那只带着夹板的左手上。
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手里攥着的那块帕子叠了两折又展开，然后站起来，把帕子收进袖口里，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常得跟方才唱戏时没什么两样：“我知道了。这事先搁着，别往外说。”
沈琬是第二天上午去的李辰府上。她没让人提前递帖子，只带了小欢一个，到了门口让门房通报了一声。
门房进去半晌才出来，说李大人身子不适在屋里躺着，请公主改日再来。沈琬没理这句话，抬脚跨进了门槛，径直往院子里走。
正屋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李辰正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被子，额头上搭了块湿帕子，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白。他见她进来撑了撑身子想坐起来，被沈琬抬手按了回去。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额头上那块湿帕子和被面底下露出来的半截中衣袖口，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病得挺巧。昨天晚上翻墙的时候倒没见你病。”
李辰把额上的帕子拿下来搁在床头的小几上，靠着枕头看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昨天夜里回来之后受了凉，今早起来就起不来了。”
沈琬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着他。他躺在床上的姿态挑不出毛病，面色确实白，额角还有些潮意。
但她记得他昨晚翻窗出去的时候步子是稳的，落地的时候膝盖屈伸利落，不像受了凉的样子。她把这些看在眼里，嘴上没有拆穿，只问了一句：“昨天夜里你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李辰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搭在被面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城北那片棚户区夜里走了水，烧了半条巷子。我得了消息赶过去的时候火已经大了，帮着把人从火场里往外抬。救出来十几口人，折腾到天亮才回来。”
沈琬看着他的脸。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闪避，语气也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沉了一层：“棚户区走水，你一个人去救了一夜的人，所以月桥你也就顺理成章地没去了。”
李辰的手从被面上抬起来搁到了枕边，偏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东西：“月桥的事是我失约在先，我不找借口。昨晚的事是后来才出的，两件事凑在一起，我没法跟你解释清楚。今天你来了，我就跟你说实话。”
沈琬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半扇透了透气，又转回来在椅子上坐了。她看着李辰那张泛白的脸和搭在枕头旁边的手，心里的判断在两头之间来回摆着。
昨晚棚户区是否真的走了水她不知道，但这个说辞编得太周全了，周全到她没法当场反驳。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了句“你歇着吧”便出了门。
回到公主府之后她坐在书案前铺开信纸写了一封信。信写得不长，只问了城北棚户区昨夜是否有火情，救出多少人，当夜有无官差在场，结尾附了一句“此事关系一桩私事，望公公代为查实，不必惊动陛下”。信折好封了，让小欢差人送进宫去。
回信是隔天下午到的。公公的笔迹端正简短——城北棚户区前夜确有火情，烧毁民房十余间，当夜有义民数人协助救火，其中一人穿青衫、自报李姓，帮抬伤员若干，天明方散。末尾补了一句“此事当夜巡检司有记录在案，属实”。
沈琬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搁在桌面上。她在椅子靠背上靠了一会儿，把信纸重新折好收进了抽屉里。当天傍晚她让人去李辰府上递了句话，说夜里凉，让他多盖床被子。
递话的人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包东西——是李辰托人带回来的一包枣泥山药糕，还是东街那家铺子的，纸包外面裹了一层干净的白布，布角上系了个结。
沈琬把纸包搁在桌上拆开，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糕还是那个味道，软糯不粘牙，甜度刚好。她坐在桌边把一整块吃完了，又拿起第二块看了看，搁回了纸包里。
她把纸包重新包好搁在桌角，靠着椅背翻开了那册风物杂记，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在纸页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书站起来，把灯吹了，上床躺下面朝天花板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