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听完之后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即松开了。他偏头朝篱笆外面的巷子方向看了一眼，沉默了两息，转回来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层薄薄的无奈：“那是我妹妹。她性子孤僻，不太愿意见外人，平时就住在后院偏房里。今天大概是出门买东西碰巧被你撞见了。”
沈琬问他：“你还有个妹妹？”
李辰点了点头，手搭在竹竿上轻轻拨了一下竹叶，沙沙地响：“从小身子弱，一直跟着我过。我不太跟人提她，怕她被人打扰。她见生人就躲，所以方才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竹叶上，语气自然，没有闪避。
沈琬看着他搭在竹竿上的手指和低垂的眼帘，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她想起那天夜里在月桥空等，想起后来翻墙进来道歉时袖口的泥痕，想起棚户区救火的回信，想起这些天他在窗边安安静静抄录条目的侧脸。她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了句：“那改日请她出来坐坐，别总闷在屋里。”
李辰偏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应了声“好”。沈琬没有再多问，转身朝院门方向走了。李辰跟在她身后送她出门，两个人之间的脚步一前一后，不急不缓。
傅琰之和杨樾回到京城的时候是第四天的傍晚。两个人把马拴在府门口，进了院子直奔莫昱钦的屋子。莫昱钦正坐在桌边翻一本旧册子，见他俩进来把册子合上搁到一边。
李昀从隔壁听到动静也过来了，四个人在屋里坐定，傅琰之把黟县这一趟的经过说了一遍。从县衙翻旧档到找李万山族长，从李辰中举的旧档到双胞胎兄弟的事，一五一十地摆出来。
他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片刻，莫昱钦的手指搭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李昀把手里那盏茶端起来又搁下，茶面晃了一圈又平了。
杨樾开口接过了话头：“我在礼部有个旧交，当年在贡院做过事，跟李辰那届的考官有往来。我去找他一趟，问清楚放榜前后的事。”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便出了门。
杨樾那个朋友姓周，在礼部仪制司当差，当年贡院放榜的时候他在场。杨樾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衙房里收拾文书准备下值。两个人找了间茶楼坐下来，杨樾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了李辰当年中进士的事。
周司官端着茶盏想了想，记忆还算清楚。他说那届的进士榜放出来的时候，黟县来的李辰名次靠前，礼部这边有记录。但放榜那天晚上出了件事——李辰的弟弟李暮在贡院外面的客栈里死了。
死因报的是急症，礼部当时派了人去客栈查看，尸体已经运走了，客栈掌柜说人半夜没的，第二天一早就被李辰领走了。周司官说这件事当时在礼部内部传了一阵，但后来没有人追究，也就不了了之了。
杨樾听完之后端着茶盏没有喝。他把茶盏搁在桌上，问了一句：“死的是弟弟，那中榜的是哪一个？”
周司官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中榜的写的是李辰的名字。死的是李暮。两个人是双胞胎，长得一样。但谁是谁，外人分不清。”
杨樾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在街面上站了片刻，把周司官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放榜当晚弟弟死了，哥哥顶着同一个名字入了翰林，后来被女帝派到公主身边来。他攥了攥袖口里的手指，快步往公主府的方向走回去。
回到府里的时候其余三个人还在莫昱钦屋里等着。杨樾推门进去，把周司官的话原样说了一遍。他说完之后在桌边坐下来，四个人面面相觑，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莫昱钦把手里那截柴火棍搁在桌上，偏头看了看傅琰之，又看了看李昀，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放榜当晚弟弟死了。哥哥第二天领走了尸体，之后顶着李辰的名字入仕。现在坐在公主跟前那个李辰，到底是哥哥还是弟弟？”
李昀把桌上那盏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响了一声：“不管他是哪一个，弟弟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这件事得让公主知道。”
傅琰之坐在角落里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攥得很紧。杨樾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四个人各坐各的，屋里的灯芯跳了一下，光影在四面墙上晃了一道便稳住了。窗外的夜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桠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了。
杨樾是第二天一早去的县衙。他找的是黟县所属徽州府下辖的歙县衙门——当年李辰兄弟进京赶考时最后落脚的客栈在歙县城里，尸体检验的仵作也在歙县当差。杨樾没通过吴县令，直接去了歙县县衙递帖子。歙县县令姓孙，比吴县令年轻些，办事也利落。
杨樾亮出驸马的身份之后孙县令没多问，让人把十几年前的旧档翻出来查了。仵作姓陈，当年在县衙当差，验尸格目上有他的签押。孙县令差人去陈仵作家找人，差役回来说陈仵作年纪大了早已辞差，现住在城南一条巷子里。
杨樾当天下午去了城南。陈仵作住在一间低矮的瓦房里，院墙塌了半边，院里晾着一排草药。一个干瘦的老头正蹲在屋檐下面切药，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杨樾在他对面蹲下，报了来意。陈仵作听完之后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了下去。
“十几年前的事了。客栈里死了一个年轻人，姓李，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我去的时候尸体已经凉透了，脖子上有一道口子，但不算深，不是那口子要的命。”
陈仵作把切好的药片拢到一边，又拿起一根继续切，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致命伤在后脑。被硬物从后面敲的，敲碎了枕骨。尸体上还有几处淤青和擦伤，像是被人按在地上打过。”
杨樾问：“当时官府怎么结的案？”
陈仵作把刀搁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结案写的是急症。礼部那边来人催过，说这件事不要闹大，毕竟是贡院放榜的日子。县衙这边得了上面的意思，就把验尸格目改了，外伤那几处抹掉了，只写急症猝死。”
他顿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手，“但我心里知道那不是急症。那个年轻人是被人打死的。打完之后丢在客栈房间里，第二天他哥哥来把尸体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