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两个人赶回了公主府。杨樾把歙县这一趟的经过跟李昀和莫昱钦说了——开棺，验骨，钱老汉认尸，回程遇袭，钱老汉被杀。他说完之后屋里沉默了很久。
莫昱钦把手里那截柴火棍折成了两截搁在桌上，李昀靠着椅背把手里那册合上的旧册子转了半圈，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层：“他们动手灭口了。
说明咱们查的方向是对的，李辰的身份确实有问题。那个活着的李辰是李暮，真正的李辰十几年前就死了，被埋在歙县城外的乱葬岗里。”
杨樾把沾了血的刀搁在桌上，坐下的时候肩上的伤口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傅琰之站在窗边，手臂上缠了布条，偏头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桠在风里晃着。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灯芯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四个人坐在屋里各想各的事，灯影在四面墙上投出四道沉默的影子，谁都没有先开口说下一步该怎么办。
傅琰之是第二天一早出的门。他没有跟其他人说，留了一张字条在桌上，写了“我去见陛下”四个字便出了府门。他走的是宫门方向，身上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里揣着这几日查出来的所有东西——歙县陈仵作的证词、黟县李万山的族谱记录、周司官从礼部翻出来的旧档摘录，以及他自己整理的从芍药园跟踪李辰到凉亭里白袍人露面的经过。他打算把这些当面呈给女帝。
走到东街中段的时候，街面上行人不多。傅琰之沿着街边走着，经过一家打烊的铺子门前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偏头往后看了一眼，两个穿灰布短打的人正快步朝他靠近，腰间别着短刀。
傅琰之的步子加快了一拍，前面的巷口里又闪出一个黑衣人挡住了去路。他往旁边侧了一步想绕开，身后的两个人已经追了上来。刀光在日光底下闪了一下，他的后背挨了一记重击，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扶住墙，第二下紧跟着落在后脑上。他的视野瞬间暗了下去，顺着墙根滑坐在了地上。
三驸马莫昱钦是半个时辰后到的现场。他本来跟着傅琰之出门，隔了一段距离吊在后面，看见傅琰之被人围住的时候他冲了上去。那两个灰衣人见有人赶来便收刀撤了，巷口的黑衣人也退进了巷子深处。
莫昱钦蹲在傅琰之旁边把他扶起来，傅琰之整个人软着没有反应，后脑上有一道血口子，血沿着颈侧淌下来把衣领染了一片。莫昱钦把他背起来快步往回走，到了公主府门口的时候傅琰之还是没有醒。
沈琬正在外间翻册子，听见院子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出来看。莫昱钦背着人进了院门，脸色白着但步子没停，一边走一边冲她喊了一句“大驸马受了伤”。
沈琬的册子脱了手落在桌面上，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看了一眼傅琰之的脸，他的脸色青白，额角沾着灰土和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她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小欢跑出来看见这情形也白了脸，沈琬吩咐她马上去请太医，又让人把傅琰之安置到里间的床上。
太医来得快。林太医提着药箱进了里间，把了脉又检查了后脑的伤口，眉头拧得很紧。
他在里间待了将近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沈琬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等着。
林太医在她对面坐下，开口之前先叹了口气：“后脑的伤不轻，颅骨受了震荡。命暂时是保住了，但醒来之后什么情况不好说。公主心里要有个准备。”
沈琬坐在椅子上没有接话。她垂着眼看了看自己搭在膝头的手指，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站起来走进里间，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看着床上的人。
傅琰之躺在那里，面色青白，额上缠了布条，呼吸浅而慢。她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从东边移到西边，把床沿照出了一道窄窄的亮痕又慢慢移开了。
傅琰之是当天夜里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散了半天才聚焦，天花板是陌生的，帐顶是陌生的，床边的矮凳上坐着沈琬，她靠着墙闭着眼，像是打了个盹。
傅琰之想喊她，嘴张了张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能动，但胳膊抬不起来。他又试了试腿，腿也一样，除了指头和脚趾之外整个身子都不听使唤了。
他躺在那里把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嗓子里只能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一个完整的字都发不出来。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嗓子里那些含混的气音越来越尖。
沈琬被这阵动静惊醒了。她睁开眼看见傅琰之醒着，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脸。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目光在她脸上焦灼地来回动着，嘴张着，喉咙里挤出断续的气音，眼角慢慢渗出了泪。
沈琬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不要乱动，低声说了句“你别急，我去叫太医”。她起身快步走出去，脚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了门框才站稳。
林太医又来了，诊了脉翻了眼皮，出来的时候脸色比之前沉了不少。他跟沈琬站在外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经脉受损，醒过来已经是万幸。他如今身子动不了也说不了话，要看后面慢慢恢复。
能恢复到什么地步，不好说。”沈琬听完之后在外间站了一会儿，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桌上的灯芯吹得晃了一下。她走回里间，在床边的矮凳上重新坐下来，替傅琰之把滑下去的被角掖好了。
傅琰之躺在床上，眼泪从眼角沿着鬓角淌进枕头里，嘴唇颤着，嗓子里还在断续地挤出那些微弱的气音。沈琬把视线移开落在窗外，夜已经深了，廊下的灯笼光隔着窗纸透进来铺在地面上，把屋子里照得半明半暗。
她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只把一只手搭在床沿上，傅琰之的手指在被子上面慢慢蹭过来，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攥了攥又松开了，然后重新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