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琬第二天就让人去外面寻名医。她写了帖子让钟九带着暗卫去各州府打听，专找那些治过疑难杂症的老大夫，不论花多少银子，只要能把人请来就行。钟九领了命当天下午就出了京城，往南边去了。
傅琰之躺在里间的床上，醒着的时候比睡着的时候多。他动不了，说不了话，但眼睛能动。沈琬坐在床边的时候他的目光就跟着她转，她起身去外间倒水，他的视线便落在她背影消失的方向，等她回来才重新聚焦。
他的手指有时候会从被面下面伸出来，在床沿上轻轻叩两下，沈琬听见了便会走过来看看他有什么需要。需要的东西也不多——水，或者把枕头挪一挪，或者只是让她在旁边坐一会儿。
莫昱钦是当天下午来的。他的左手腕还带着夹板，右手提了一篮洗好的果子搁在外间的桌上，然后走到里间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
傅琰之看见他进来，目光从沈琬那边移到他脸上，两个人对视了一息。莫昱钦偏头看了看外间的方向，确认沈琬不在屋里之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昨天的事，你觉得是谁动的手？”
傅琰之的嘴张了张，喉咙里挤出一丝微弱的气音，什么都听不清。他闭上嘴，目光沉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莫昱钦看着他的动作，停了一拍，问了一句：“李辰？”
傅琰之又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停在莫昱钦脸上，等了一会儿，见莫昱钦没有立刻接话，又用指尖在床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把目光偏向了窗台的方向。
莫昱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窗台上搁着一只浅碟，碟子里是昨天傅琰之从外面回来时随手搁在那里的一块碎玉——那还是他们在卫庭之旧宅地基里找到的那块断玉的碎片，傅琰之一直揣在袖口里没离过身，昨天被送回府的时候衣襟散着，这块碎玉从袖口里滑出来落在了地上，小欢收拾的时候捡起来搁在了窗台上。
莫昱钦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只浅碟端起来看了看，碎玉躺在碟底，断口整齐，背面的半个偏旁在日光底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端着碟子走回床边，低头看着傅琰之。傅琰之的目光在碎玉上停了一拍，然后抬起来对上莫昱钦的眼睛，又点了一下头。
莫昱钦把碟子搁回窗台上，坐回矮凳上沉默了一会儿。他偏头看了看外间的方向，沈琬正坐在桌边翻着什么册子，翻页的声音轻轻的。莫昱钦把声音压得更低：“你昨天走之前留的字条说去见陛下。
你身上带的那些东西——歙县的证词、黟县的记录、李辰的旧档——是打算当面呈给陛下的。李辰知道你要去，所以在半路截了你。”傅琰之听他说完，眼睛眨了一下，莫昱钦从这一下里读出了确认的意思。
他把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攥了一下又松开，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只浅碟端起来揣进了袖口里，回头看了傅琰之一眼：“东西我先收着。等你好了再还你。”傅琰之躺在床上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轻极短，但确实是往上弯的。莫昱钦朝他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当天傍晚莫昱钦把杨樾和李昀叫到了自己屋里。他把傅琰之的手势和点头确认的事说了一遍，又从袖口里摸出那只浅碟搁在桌面上。三个人围着桌子坐定，杨樾把碟子端起来看了一眼碎玉，搁下的时候手指在碟沿上敲了一下。
李昀靠着椅背把手里那本册子翻了一页又合上，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低了一层：“他动了手，但没把人弄死。留了活口。”莫昱钦点了头：“他大概没料到公主会这么快把人接回来。
也可能他本来就没打算当场弄死，只是想让大驸马没法开口。大驸马现在说不了话动不了，他从前查到的那些东西就递不进宫里去。”
杨樾把碟子搁回桌上，靠着椅背抱着胳膊，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那就换个法子递。大驸马递不进去，我们去递。但光递东西不够，得让他自己露出来。”
他偏头看了看李昀，“引蛇出洞。得给他一个动手的理由。”李昀把册子搁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叩了一下，偏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方向。暮色把树影拉得很长，铺在院墙和地面之间，风从树冠里穿过去，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了。
他转回头来看着杨樾和莫昱钦，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落得实：“他想要名分。公主还没给他答复。这件事可以拿来做引子。”
沈琬是第二天午后带李辰去看傅琰之的。李辰跟在她身后进了里间，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里面装了东街那家铺子的枣泥山药糕。
他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把食盒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偏头看了看床上的人，开口的时候语气很轻：“大驸马感觉好些了吗？”
傅琰之躺在床上，目光从沈琬脸上移到李辰脸上。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半寸，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气音，比之前急促了不少。
他的手指攥着被面攥得发白，脚趾在被子下面绷得紧紧的，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他的视线死死钉在李辰脸上，眼白泛着红丝，目光里全是抗拒和愤怒。
李辰坐在床边没有被这反应吓到，脸上的表情维持着温和，偏头看了沈琬一眼，像是在问“他怎么了”。沈琬站在床尾，看着傅琰之的反应，又看了看李辰。她刚想开口说句什么，莫昱钦从外间走了进来。
他的左手腕还带着夹板，右手端着一盏茶，进门之后在床的另一侧站定了，低头看了看傅琰之，又看了看李辰，开口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的：“大驸马这两天见到谁都这样，一有人靠近就急。大概是受了惊吓之后还没缓过来，见不得生人。”
李辰偏头看了莫昱钦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理解。莫昱钦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李辰侧后方的位置，目光落在李辰的后颈上停了一拍，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不过说来也怪，大驸马昨天见到三驸马的时候倒没这么急，今天李大人一来就成这样了。
大驸马虽然动不了说不了，但心里明镜似的。谁对他做过什么，他大概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