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把茶盏搁下了，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掂量过后的平静：“你想好了？之前你跟他在芍药园那些事，朕看着像是你对他有意。今日你来求赐婚，朕不拦你。
但有一条——成了亲之后，驸马该守的规矩一样不能少，他若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朕照样拿他问罪。”沈琬点了头说“儿臣明白”。女帝便让掌事女官去挑日子，定了下月初六。
消息放出去之后京城里很快就传遍了。李辰从宫里搬出来那天，公主府派了车去接。沈琬没有亲自去，只让小欢带了几个下人把东厢旁边那间空着的偏房收拾出来给他住。
李辰到的时候沈琬在外间坐着翻册子，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也没有抬头。李辰在院门口站了片刻，偏头看了看正屋的方向，小欢把他引到了偏房门口便退下了。
他自己推门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偏头看了看东厢傅琰之的窗子，又看了看西边莫昱钦住过的客房方向，最后回了偏房把门合上了。
定亲宴摆在三天之后。女帝没有亲自来，但派了公公送了一对玉如意和一匣子首饰过来。公主府里摆了席面，请了几位近亲世交。席上沈琬坐在主位，李辰坐在她右手侧的位置。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沈琬低头吃自己的，偶尔跟旁边的客人说两句话，全程没有偏头看过李辰一眼。
李辰坐在旁边自己夹菜自己倒茶，偶尔给沈琬的碟子里布一筷子菜，沈琬搁下筷子端茶喝了一口便没有再动那碟菜。席上有人看在眼里，各自揣着心思但面上都不露。
李辰的脸上始终维持着那层温驯的表情，端着杯子敬了一圈酒，姿态放得很低。沈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没有动，手指搭在酒杯上慢慢转着。
定亲宴之后的几天，李辰准驸马的身份在外面传开了。京中的官员们开始递帖子请他吃饭，说是庆贺，实际是想攀上公主府这条线。
李辰推了几回推不过，挑了家离公主府不远的酒楼应了席。那天傍晚他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五个官员，见他进来纷纷起身拱手，把他让到了主位上。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头便往“往后驸马爷在公主面前多替我们美言几句”的方向靠了。李辰端着酒杯一一应着，脸上那层笑不深不浅。
酒喝到一半，包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白衣的人站在门口。她今天没有包头巾，也没有戴斗笠，就那么素着一张脸站在门框里。瘦削，下巴尖细，面色比前些日子更白了些，但眉眼之间的冷意还在。
她偏头看了一眼席面上的人，目光在李辰脸上停了一拍，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哥，我找你有点事。”
满桌的官员都停了筷子。坐在李辰右手边的一个圆脸官员端着酒杯打量了她一圈，忽然笑了一声：“这位是李驸马的妹妹？长得倒标致。”
他把酒杯搁下，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凑近了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捏她的下巴，“来来来，坐下陪我们喝一杯。”
白衣人偏头避开了他的手。那圆脸官员的手捏了个空，脸上的笑没掉反而更来劲了，又往前凑了一步：“躲什么？你哥往后是驸马爷了，你跟着沾光，陪我们喝杯酒怎么了？”
他伸手要去拉她的胳膊，手指刚碰到袖口，白衣人的手腕翻了一下，他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撞在门框上。门框震得嗡嗡响，桌上的碗碟跟着晃了一下。
李辰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响。他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圆脸官员，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人，脸上的表情收了一层，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稳的但底下压着东西：“舍妹不懂事，诸位见谅。今日先散了吧。”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经过白衣人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径直出了包间。白衣人在门口站了一拍，偏头看了一眼那个还扶着门框站着的圆脸官员，转身跟上了李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一阵便远了。包间里的几个官员面面相觑，桌上的酒壶还温着，菜也没怎么动。
那个被打了的圆脸官员第二天就递了帖子要见李辰，帖子上写的是“有事相商”。李辰在偏房里把帖子看完搁在桌上，没有回帖，直接让人去请了那位官员到东街的茶楼见面。
圆脸官员到的时候右手腕上缠了厚厚的布条吊在胸前，脸色铁青，坐下来就拍桌子说要告到京兆尹去。李辰端着茶盏听他把话说完，从袖口里摸出一只折好的纸封搁在桌面上推过去。
圆脸官员拆开看了一眼，脸色从铁青变成煞白，把纸封合上攥在手里，站起来拱了拱手，一句话没再说便走了。李辰把茶盏里最后一口喝了，搁下杯子出了茶楼。
回到宅子之后他去了偏房。白衣人正坐在桌边翻着那卷旧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李辰在她对面坐下，开口的时候语气压着：“你今天不该去酒楼。那条街是官员常去的地方，你站在那里被人看见，我这边的事就不好办。”
白衣人把书合上搁在膝头，偏头看着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我去找你要解药。大驸马那边撑不了多久，药再断下去人就没救了。”李辰从袖口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白衣人看着那只瓷瓶没有立刻拿，目光在瓶口封蜡上停了一拍，又抬起来看着李辰的脸。她没想到他给得这么爽快，嘴角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舍得给了？”
李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手指搭在桌沿上转着一只空茶盏，没有说话。白衣人把瓷瓶收进袖口里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她去了城西一家小客栈，要了间房关上门。
她把瓷瓶从袖口里摸出来搁在桌上，拔了封蜡倒出里面一颗深褐色的药丸。药丸闻着有一股辛辣的苦味，跟她之前在大驸马药碗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