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桌边看着那颗药丸，看了好一会儿，把它掰成了两半。一半搁回瓷瓶里封好，另一半她拿起来放进了嘴里。
药丸入喉之后她坐在床沿上等着。起先没什么感觉，她靠在床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截身子。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的胸口开始发闷，呼吸变得短而急促，面色从白转青，额角浮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撑着床沿想站起来倒杯水，脚一沾地整个人便软了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她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伸手够到了桌上的茶壶，壶里的水是凉的，她灌了两口也没压住胸口那股翻涌的闷痛。
她把茶壶搁回桌上，手抖得厉害，壶底碰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店小二听见动静在门外喊了两声，里面没人应。他推门进去看见人趴在地上，脸色青白，嘴角渗出一丝暗色的血，吓得跑下楼去喊人。
沈琬的马车正好从客栈门口经过，她今天出来是去城西那家济仁堂找莫昱钦对账的。听见客栈门口有人喊“出人命了”，她掀帘看了一眼，让车夫停了车。
她下了车推开客栈的门上了楼，进了房间蹲在那人旁边看了一眼。白衣人趴在地上，面色青白，嘴唇发紫，嘴角的血渍沿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地板上。沈琬把她翻过来半扶起来靠在床腿上，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虽然弱但还有气。
她回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去请太医”，又让店小二端了盆温水来。她扶着白衣人的后脑让她靠稳了，拿帕子把她嘴角的血渍擦了擦。
擦到下颌的时候帕子蹭掉了她脸侧的一层东西。沈琬低头看了一眼——那层东西不是皮肤，是一层薄薄的膜，膜下面露出来的皮肤泛着暗红色，布满了细小的斑痕和抓破后结痂的痕迹。她脸上的皮肤从颧骨到下颌有一大片都是这种病态的暗红色，有些地方还渗着淡黄色的水。
沈琬把帕子搁下来看着那张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白衣人半睁着眼看了她一下，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沈琬把她脸上的那层膜剩下的部分也轻轻揭掉了，底下整张脸几乎全是那种暗红色的斑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林太医赶到的时候沈琬已经把人挪到了床上。林太医诊了脉翻了眼皮，又看了看她脸上的斑痕，出来的时候脸色凝重。他跟沈琬站在走廊里低声说：“中的是一种慢性毒，剂量不大但拖得久了。她身上的斑痕是毒发的外症，之前一直用药压着，这回大概是试了新药反倒把旧毒激出来了。脉象虚浮，得赶紧解毒。”
沈琬让他开了方子去抓药，又让人把白衣人抬上马车带回了公主府。
回到府里之后沈琬把白衣人安置在西边的客房里，让林太医每日来诊脉换药。她坐在外间把今天的事跟莫昱钦和杨樾说了——客栈里试药毒发，脸上的斑痕，身上的旧病。
莫昱钦靠在桌边听完，偏头看着窗外暮色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桠，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沉了一层：“她在李辰手里拿到的药，吃下去差点把自己毒死。
说明李辰给她的那瓶药有问题。要么是假的，要么是故意掺了东西。她替李辰做了那么多事，李辰给她的解药是催命的。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比我们想的复杂。”
沈琬把桌上那只从白衣人袖口里摸出来的瓷瓶搁在桌面中间，瓶口封蜡的残迹还在。她偏头看着那只瓷瓶，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等她醒了，有些话该当面问清楚。”
杨樾是傍晚到的西厢客房。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白衣人正躺在床上昏睡着，面色青白，嘴唇干裂，脸上的斑痕被林太医敷了一层薄薄的药膏，看上去比方才好了一些但底下的暗红色还是透了出来。杨樾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了片刻，伸手搭了一下她的脉。
他的指腹按在她腕骨内侧的脉搏上停了几息，眉头慢慢拧紧了。他收回手站起来出了门，在外间找到沈琬，开口的时候语气压得很低：“脉象浮得厉害，底子已经空了。林太医给她用的药只是压症状，解不了根。拖不了多久。”
沈琬站在桌边把这句话听完，手指搭在桌沿上叩了一下。她转身出了外间往宫里递了话，请太医院再派人来。女帝是隔天上午知道消息的。
公公来公主府送东西的时候小欢说漏了嘴，说公主府里有个病人快不行了，太医一天来三趟。公公回宫之后照实禀报了。女帝搁下朱笔，偏头跟掌事女官说了句“让太医院院判去一趟，看看是怎么回事”。
院判当天下午到的公主府。他在西厢客房里待了大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他跟沈琬在外间坐下，开口的时候语气斟酌着：“公主，里头那位姑娘的脉象已经散了大半，五脏六腑皆有损耗，脸上那些斑痕是毒发的表症，但根子在血里。她之前用药物压了太久，如今旧毒新毒搅在一起，攻心是迟早的事。臣开个方子先稳住，但能不能撑过去，看她的造化。”
沈琬把院判送走之后在桌边坐了片刻。她把院判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站起来去了西厢。
白衣人半靠在床头，林太医刚给她换过药，她脸上的斑痕被药膏盖着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
她听见脚步声偏头看过来，目光在沈琬脸上停了一拍，嘴唇动了动，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哑：“……你为什么救我？”
沈琬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看着她那张被药膏盖住的脸和露在被子外面的半截手腕——腕骨细得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缓：“你在大驸马的药碗里下毒，又给他喂了解药。你在客栈里拿自己的命试药。你替李辰办事，李辰给你的解药差点把你毒死。你身上这些事一件一件都对不上。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跟李辰什么关系，为什么替他做这些事。”
她顿了一下，“你先把命保住再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