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人靠在床头把这几句话听完，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那棵老枣树的枝桠，没有再说话。
沈琬在床边坐了片刻便出去了。她回到外间的时候莫昱钦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只药包搁在桌上，说是在济仁堂隔壁铺子里抓的，跟林太医的方子对过，能合用。
沈琬点了头，把院判来的事说了。莫昱钦在桌边坐下来，偏头看着西厢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语气沉了一层：“她那个样子撑不了太久。李辰给她的药是催命的，她替李辰卖命这么久，最后被自己人下毒。她手里一定有李辰的把柄，趁她还清醒，得问出来。”
消息传到二公主府上是当天夜里。二公主被禁足之后府里冷清了许多，侍卫减半，门口的灯笼也撤了一对，院里安安静静的。
她坐在窗边翻着一卷册子，近侍从外面进来低声禀报说公主府今天请了太医院的院判过去，说是府里有个病人快不行了。二公主把册子搁下了，偏头看着近侍问了一句“谁病了”。
近侍摇头说不知道，但打听到那个病人是前两天从外面带回来的，是个年轻女人，脸上有伤。二公主的手指搭在册子封面上慢慢叩了两下。她原以为是沈琬自己出了事，心里还动了一下，但听说是带回来的一个女人，那点兴致便淡了大半。
她把册子重新翻开翻了一页，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一个女人。从外面带回来的。脸上有伤。”她顿了一下，把册子合上搁在桌角，偏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查清楚那个女人是什么来路。公主府不会无缘无故带个快死的人回来养着，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近侍领命退了出去。二公主坐在窗边又翻了两页册子，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了，偏头看着窗纸上映着的月光轮廓，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一点冷的意味。
二公主的禁足令只解了三天她就出了门。她没有带随从，只穿了件素色的常服，头上戴了顶遮面的帷帽，站在公主府对街的巷口里。
那天上午沈琬的马车出了府门往城西去了，回来的时候车辕上搁着几只药包，小欢从车上搬下来抱进了院子。
二公主在巷口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看着马车进进出出两趟，第二趟回来的时候车帘掀开，沈琬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只锦盒，盒面上没有字号但盒角的纹路跟太医院常用的药匣一模一样。
二公主回去之后让人去城西几家药铺问了。第二天近侍回来禀报说公主府这两天确实在城西抓了不少药，有五家铺子的伙计认出了那些药方。
近侍把伙计们记得的几味药名报了上来，前面几味是寻常的补血安神药，但后面有两味不对——曼陀罗花和闹羊花，都是用来做麻药的，剂量不小。
二公主坐在窗边把药名听完，手指搭在桌沿上慢慢叩了两下，偏头看着近侍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药材买回去做什么用的不知道？看见她府里有人受伤了？”
近侍摇头：“没见着有人进出请医，但公主府这两天往太医院跑了好几趟，都是小欢去的。”
二公主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掂了掂。她想起前两天探子回报说公主府里收留了一个从外面带回来的女人，脸伤了，太医一天来三趟。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把药材和那个女人连在一起想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
当天下午她便让人在外面放了话——大公主在府里养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成日往府里搬麻药，也不知道是在治伤还是在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这话放出去之后京城里几处茶楼和酒肆里便传开了，从“公主府里藏了个女人”传到“大公主在外头养了个邪医”，再到“公主在府里炼药练邪术”，版本越传越走样。
消息传到公主府的时候沈琬正在西厢客房里坐着。白衣人靠在床头喝药，喝了两口搁下了，偏头看着窗外。她的面色比前两天好了些，脸颊上那层暗红色的斑痕退了大半，剩下的也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沈琬把药碗推回去让她继续喝，白衣人端起来又喝了两口，搁下碗的时候开口说了句“外面在传你养邪医”。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前两天清楚了不少。
沈琬偏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小欢正端着一盆水往廊下走，步子急了些。她收回目光看着白衣人，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缓：“传就传。我不在乎。你在这里住着，把病养好再说别的。”
白衣人靠在床头看了她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截下巴，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那棵老枣树的方向，没有再说话。
沈琬在床边又坐了片刻，站起来出了门。她走到廊下的时候莫昱钦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一份抄来的邸报，上面的小字栏里果然写着几行关于“大公主府中养有来路不明之人，日夜煎熬药物，行迹可疑”之类的措辞。
莫昱钦把邸报递给她，沈琬扫了一眼便折起来搁在栏杆上，开口的时候语气跟方才一样平：“不用理。让他们传。”
消息传到宫里是隔天的事。女帝在偏殿里把密报看完，搁在桌面上用手指按着往前推了推。她偏头看了看旁边的掌事女官，开口的时候语气沉了一层：“传二公主来。”
二公主到的时候在殿中央行了个礼。女帝把桌上那份密报往前推了半寸，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琬琬府里养了个病人，这件事你在外面传成什么样子了？修炼邪术，养邪医，下一步是不是要说她在府里炼丹药了？”
二公主站在殿中央垂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的：“臣妹只是听说了一些传言，让人去查了查，底下的人办事不周全，传了些不好听的话出去。臣妹回去便让人把话收回来。”
女帝靠着椅背看着她，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她看了二公主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些但底下的东西更沉：“你去查。把源头查清楚了，谁传的、传了什么，一条一条报上来。查不明白，你那禁足令就再加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