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琬把计划跟傅琰之说完之后，傅琰之靠在床头把手里那卷书搁下了，偏头看着她，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不确定：“装病？怎么装？”
沈琬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把袖口理了理，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缓：“你本来这些天就在养伤，眼睛也才好些，身子底子还虚着。不用刻意装，把药停了，饭减半，人自然就蔫下去了。再让二驸马去城里几家铺子抓些药回来，抓得勤些、抓得杂些，外头人看着就像是在四处求医。”
傅琰之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沈琬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这两天别出门，在屋里躺着。有人问就说眼睛又看不清了，头疼。”傅琰之应了声“知道了”。
杨樾当天下午便出了门。他先去了城东那家济仁堂，抓了两包治风寒的药，又绕到城西一家小铺子里抓了包安神的方子，出来的时候特意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让掌柜的记住他的脸。
第二天他又换了身衣裳去了城南两家铺子，抓了补气的和止血的。四家铺子抓下来的药包堆在公主府灶房里搁了半张案板。
小欢每天在灶上煎药，药味从灶房飘出来灌满了半个院子。东厢的窗子半开着，傅琰之靠在床头，面色确实比前几天差了些——饭减了半，药也停了，人看着就没精神。
莫昱钦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碰见小欢端着药碗往东厢走，问了句“大驸马怎么样了”，小欢叹了口气说“还是那样，吃了药也不见好”。莫昱钦没接话，但当天傍晚就有邻居上门问了句“大驸马是不是病重了”。
消息传出去三天之后，沈琬把莫昱钦和杨樾叫到正屋商量了下一步。她坐在桌边把桌上那几包从铺子里买回来的药拨了拨，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大驸马装病的事外头已经有人信了。接下来放第二条线——就说大驸马这病来得蹊跷，怕是跟李家那边的人有关系，得让李家的长辈来京城一趟把话说清楚。”
杨樾靠着门框抱着胳膊把这句话掂了掂，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琢磨：“这话传到李辰耳朵里，他怕是要急。他老家那几个长辈当初替他圆过谎，若真被叫到京城来当面问话，他那个‘李辰’的身份就撑不住了。”
沈琬点了头，偏头看着莫昱钦，“消息怎么放出去，你那边有路子。”莫昱钦站在窗边把袖口理了理，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缓：“我让药铺的掌柜往外递话。他在城里做了几十年生意，嘴碎得很，不出三天就能传遍半个京城。”
消息是隔天下午传出去的。药铺掌柜在给一个老主顾抓药的时候随口说了句“大驸马这病拖了这些天不见好，公主府那边说是要请李家老宅的长辈来京城一趟，当面问问清楚”。
老主顾出了铺子拐进茶楼便跟人说了。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东街茶楼的跑堂都在问“李家那边是不是要来人了”。
李辰是在偏院伺候二公主喝完药出来的时候听见的——两个侍卫站在廊下低声说着话，一个说“大驸马那病怕是不成了，公主府在请李家的人来京城”，另一个说“可不是嘛，这都多少天了”。李辰在廊下站了一拍，把手里那只空药碗搁回托盘上，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他在桌边坐了片刻，把袖口里那张南边的地图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站起来推门出去了。他绕到西厢窗下站了一拍，窗子关着但窗纸后面有灯影。
他抬手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窗子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白衣人的脸露了半截。
李辰压低嗓子说了句“我回老家一趟，三五天就回来。这边的事你先盯着”，白衣人点了头把窗合上了。李辰当天夜里便收拾了包袱出了城，往南边去了。
李辰到老家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他没有直接回李家老宅，先去了村口那间小酒馆，让掌柜的备一桌席面，说晚上要请族中长辈吃饭。
掌柜的认得他，应了声便去张罗了。李辰出了酒馆往老宅走，在路上碰见了三叔公，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跟他打了声招呼，说晚上在酒馆摆了一桌，请叔公和几位长辈赏光。
三叔公把烟杆在树干上磕了磕，点了头。
杨樾是当天下午到的。他比李辰早半天进村，没走大路，从村子后面那片林子绕进去的。
他在村尾一户人家的柴房里蹲了一下午，天黑透了才摸到酒馆后厨的窗根底下。后厨里只有掌柜一个人在忙，杨樾从窗缝里塞了块碎银进去，低声跟掌柜说了两句。
掌柜的掂了掂银子，把灶台上那壶已经温着的酒拎起来递到窗边，杨樾换了一壶搁回去，拎着原壶从后窗翻了出去。
席面摆在酒馆二楼的雅间里。李辰坐在主位，三叔公坐在他右手边，其余几位族中长辈围了一圈。菜上了八道，酒是掌柜亲自端上来的，给每个人都斟满了。
李辰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族中长辈这些年照应他辛苦了，他在京城安顿下来之后一直惦记着回来看望，今日借这杯酒敬各位。三叔公带头把酒喝了，其余人也跟着仰头灌了下去。
李辰自己也喝了一杯，搁下酒杯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平时深了一层。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三叔公的头先耷拉下去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面上。紧接着旁边两位长辈也往椅背上一靠不动了。
桌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趴下去，最后只剩李辰一个人站着。他把手里的空酒杯搁在桌上，偏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备车”。
马车停在酒馆后门口。李辰把包袱甩上车，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雅间的方向，窗纸后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人站起来。他撩开车帘上了车，马车沿着村道往北走了。
车轮声远了之后，杨樾从酒馆后厨的柴房里出来，上楼推开了雅间的门。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挨个凑到鼻尖底下闻了一下，先在三叔公的鼻子底下晃了晃，老头呛了一口醒了过来，猛咳了几声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