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思眸光微动，玉朝那话虽说得透亮，他却只懂了一半。见她转身要走，忙伸手攥住她一角衣袖，跟在身后解释道：“我去花楼不是厮混，给西市当差的人，楼里供给免费的酒食。”
玉朝原也没多想，只暗忖：一个连瞧姑娘姿色，都要思忖人家脸上会不会长羽毛的鹤妖，与那些未开灵智的凡禽有甚分别？便是些略通人性的禽鸟，怕也比他聪灵些。只是这般急着分辩，反倒越描越黑，似有若无的此地无银了。
她方才眼角早瞟过堂下，桌上菜色已摆得齐整，林秋白与青书都端坐着不曾动筷，显是在等他二人。
她原也没什么食不语、寝不言的死规矩，只晓得有些话，若不在席间提起，往后再另寻时机，便总差了几分滋味。只是今日青书也在，好些话不便明说，算得是机缘，也算得是碍眼。
她心中自有盘算，又存了几分调笑的心思，面上便笑吟吟打趣道：“待遇竟这般优厚？妖物食量本就不小，这西市就不怕被你们吃穷了？酒水也罢了，便是菜蔬、肉食、时鲜瓜果这些，每日除去楼里开销、客人用度，再算上你们这些当差的，想来所费不菲。如今青安镇商道迁了，镇子临江又没什么良田，平日的供给，都从哪里来？”
她问得直接，倒也不怕喻思生疑。依她看来，这仙鹤的脑仁，也比那碧蛇大不了多少。这半日相处，她早摸出了几分和平相处的门道：有话直说便是，万莫绕弯子，不然气到的终究是自己。
果然喻思半分也没听出话外之意，只不甚在意道：“西市自有船只，虽不算大，支应几日供给，倒也绰绰有余。附近镇子也不远，水路比陆路快得多，那些耽搁不得的时鲜果蔬，便由些性情平和的妖物采买，也算是借个光明正大的由头，出去闲逛罢了。”
他顿了顿，又拾起方才略过的话头，续道：“西市的妖物，大半都尝过人血，不爱吃凡间的饮食，若非不得已，也不会去花楼。”
玉朝听了失笑道：“怎么，你不爱吃人肉？”
“不是爱与不爱，是不能。”
“你倒还是个有原则的。只是男人的嘴，素来最会哄人，这话听听便罢，若当了真，坟头上的草，还不知长到几尺高了。”她笑着，显然没往心里去。
本要点到为止的话，忽又脱口而出：“若是我的血呢？”
二人一路说笑，多是插科打诨，瞧着关系倒比先前缓和不少，这话一出，方才轻松的气氛，不觉又沉了沉。
喻思被问得一怔。玉朝的血肉有多诱人，自不必说——不然也不会有飞头怪滋事，更不会有他今日特意登门。说半分不贪图，那是假的。他一心求的是光明正大的仙途，不愿走旁门邪道。可话虽如此，这般神异的血肉，便是心中再无贪念，也难免掠过一两分好奇。
终究他是妖，她是人，这话真说透了，便是解释得清，也难免生了嫌隙。
玉朝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心中便已了然。当年在山上，生而为人的老祖，尚且觊觎她这身血肉；如今下山来，换作一群妖物，反倒叫她更容易接受些。
妖吃人，人吃妖，还算得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可人吃人，便是大荒年月易子而食，也终究叫人寒心。
她轻笑一声，走下最末一级台阶，不着痕迹地抽回被喻思攥着的衣角，笑吟吟快步走向林秋白与青书，口中道：“哟，今日是刮了什么风，竟吹得财神临门，叫林先生这般破费？”
林秋白闻言，面上也浮起笑意，顺着话头笑道：“若真有这等好风，我定先喊上姑娘，一同扛了麻袋去装，怎敢背着姑娘独吞？”
玉朝抿嘴笑道：“旁人都夸林先生高义，我看先生分明是生了颗七窍玲珑心。往后若听见有人说先生不是，我青杏头一个不依。”
二人一唱一和，尽是些睁眼说的瞎话，偏生你来我往，说得十分热闹。便是先前满腹心事的青书，也被感染了几分，面色稍霁，露出点笑意来。
她也不客气，拉开椅子便坐了，拿了筷箸正要动，忽又想起什么，转头望向落在后头的喻思，催道：“你一个大男人，走得这般拖沓，莫非要我下帖子请你？”
喻思方才被她抽回衣角，脚步不觉慢了几分。原以为二人关系也算缓和了些，此刻瞧来，倒似有几分见不得光的意思。他瞥了眼空空的掌心，便握起拳，大步走过来落座。
玉朝见了，下巴微扬，颇有几分得色，当即便夹了箸爱吃的菜——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什么尊老爱幼的规矩，在她这里，半分也作不得数。
余下三人见她动了箸，也纷纷举筷。一时席间只闻筷箸碰击盏碟的清响。玉朝本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的性子，吃得最是心无旁骛；喻思心思单纯，论起埋头用饭，倒与玉朝旗鼓相当；反观林秋白与青书，一个心不在焉，味同嚼蜡，满肚子盘算着如何开口提米烂的事；一个吃得提心吊胆，纵是珍馐在前，也食不下咽。
玉朝吃归吃，心里却暗数着时辰，觉腹中约莫五六分饱，便缓了手。她今日还有正事要议，再饱两分，难免神思昏沉、耽了正事。
她侧眼瞥了瞥柜台后埋头算账的符符掌柜，又扫了眼满腹心事的林秋白，咽下口中菜，朗声唤道：“符符掌柜，米烂小哥呢？”
这话一出，林秋白一口菜呛在喉间，登时咳得满面通红。他顾不得顺气，一张涨红的脸急急转向玉朝，眼里满是央求。
她只作不见，托着腮笑吟吟望着符符掌柜。符符掌柜见她唤，便搁了账本，踱过来道：“怎么，寻他有事？”
林秋白见状，心头越发焦灼，桌下抬脚便轻轻踢了玉朝一下。
玉朝笑意淡了两分，桌下脚尖微挪，反倒被他追着踩了两脚。她气极反笑，抬脚便朝身侧喻思踹去。
喻思正吃得香甜，桌下的暗流涌动岂会不知？只是玉朝没叫停，又不过是小打小闹，便懒得分神。只是好端端的，踢他做什么？他抬眼望向玉朝，满脸诧异里，还掺着两分委屈。
玉朝瞧着，心头莫名快意，睁眼说瞎话道：“瞧我做什么？瞧林先生去。”
喻思恍然：姑娘家面皮薄，他懂。这正是仙鹤救美的好时机，便脚下一用力，直对着林秋白身下的椅腿踹去。
林秋白原以为喻思至多踩两脚，帮玉朝出出气便是，猝不及防之下，连人带椅子往后便倒。桌上三人都没料到是这般光景，齐齐一怔，便是正走来的符符掌柜也脚步一顿，面露狐疑。
“噗嗤”一声，玉朝先笑出了声，随即半分情面也不留，朗声大笑起来。符符掌柜回过神，也摇头失笑，弯腰扶起林秋白，叹道：“吃顿饭也这般不安生，好在堂里没旁人，不然你这先生的体面，往哪里搁？”
林秋白就着他的手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尘，起初的恼意过了，心头倒剩了好笑。
他没好气瞪了玉朝一眼，扶正椅子坐下道：“我在你店里摔了，你倒怪我不安生，怎不说你这店里风水不好，请来几尊大佛？”
他话里有话，符符掌柜何等乖觉，一听便知，不由瞥了眼正襟危坐的喻思。自青杏上山，青家和他家的往来便淡了，平日街坊撞见，也不过点头致意；青书虽是稀客，眉眼间与青杏有几分像，倒也认得出。
倒是这喻思，生得这般容色，打扮又惹眼，和玉朝一般，见一面便难忘记。说来也奇，他自开店起便在柜台候着，却不曾见这人进店，反倒从客房下来。
他知这老友林秋白本就异于常人，也猜得出这人和玉朝都不是寻常身份，便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得糊涂。
当下便哭笑不得道：“你这也计较，那也计较，都是做先生的人了，也不知让着些。”
林秋白轻哼一声，自然知符符掌柜是给他递台阶，便顺着话头道：“罢了罢了，只当流年不利。昨日青杏托米烂小哥带样东西，心心念念盼着呢，这耽搁了半日，便囔囔个不住。我解释她也不信，你同她说。”
玉朝斜睨了林秋白一眼，她本也不是存心要他难堪，见好便收道：“原是替林先生办事去了。如今年关近了，还是早些回来的好。”
“谢青丫头关心。”符符掌柜笑呵呵道，“你与米烂年纪相仿，有什么话，说开便是。”
玉朝眉头微蹙，只觉符符掌柜话里有话，抬眼瞥向林秋白，却见他眼观鼻鼻观心，装得一手好呆。心中便猜着了几分，点头应道：“符叔说的是。”
“不打紧，你们慢慢用，不够便告诉符叔，符叔叫后厨再添两个菜。”他看了眼青书，忽又改了口。
玉朝领会他的好意，心头反倒生出几分复杂：在场的人，对她多少都存着心思，便是米烂，也算是见色起意；唯有这符符掌柜，不求什么，倒真是实心实意。只是往日也罢了，偏生米烂出了事，她便是不想承这个人情，也不得不承。
她暗自轻叹，语声里多了几分认真：“多谢符叔。”
符符掌柜点点头，转身回柜台去了。
待他走远，玉朝眨了眨眼，语声平平道：“你便是这般同他说的？万一两日过了，人还回不来呢？”
林秋白面子上挂不住，偷觑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淡淡，摸不准脾气，便讪讪道：“总好过说实话罢？何况还有两日呢，依你聪慧，定能想出法子的罢？”
他说得心虚，话尾不觉低了几分，叫玉朝本没火，也生出三分气来。“原来先生也知道怕啊？我还当先生最是正直高义呢。”她心中不快，话里便不自觉带了几分讥诮，“只可惜啊，我姓青名杏，不叫菩萨。”
林秋白听了，只觉汗流浃背，神色尴尬，半晌作声不得。喻思先前早领教过玉朝的利口，此时只作充耳不闻，真正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米烂说来也及冠了，男子及冠便是顶天立地的大人，若事事都习惯符符掌柜和你兜底，日后和酒囊饭袋的废物有什么分别？待到符符掌柜百年之后，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听玉朝没明着拒绝，便知是应下了，只是此刻火气正盛，逮着他咬罢了。
心头一松，面上便轻快了两分，道：“你高估他了。这世间最多的还是麻雀，不是人人都有做鸿鹄的志向。”
这话倒也在理，玉朝辩无可辩，顺着话头道：“也对。远的不说米烂，便说我，也想做那笼里被人呵护的鸟儿。风雨来了有人挡，寒来暑往有人疼，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岂不快活。”
这话一出，席上三人神色立时微妙起来。
林秋白呛声道：“你——罢了，休要混说。”
“我说的本是实话，你们怎的都不信？”她笑得乖巧无害，搁了筷箸，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道：“我就想不劳而获，想天上掉馅饼，想世间人人都疼我爱我，想他们心甘情愿为我掏心掏肺、舍了性命也不惜；想占尽这世间所有的机缘和气运。”
话音落时，三人神色变幻，各怀心事，复杂难言。
她哂笑一声道：“人心本就贪，我不过是替这世间大多数人，说出了藏在心底、敢想不敢说的话罢了。怎么，你们敢以自身起誓，说自己半分这念头也没有？”
三人默然，末了还是林秋白开口道：“你这话委实太过大逆不道。在我们几人面前说说便罢了，传出去，名声便毁了。”
玉朝嗤笑一声，半分不在意：“这世间对女子的束缚本就多，若我为着名声活，倒不如趁早寻根绳子吊死，也省得白白糟蹋粮食。”
她顿了顿，定定瞧了林秋白几眼，又道：“林先生，你瞧，方才你也没否认；青书是这般，喻思也是这般。只是这等好事，便是做场大梦，也得排队轮着来。生而为人，真真难极了。”
玉朝自上桌来，便没少和林秋白机锋相对。一来这事与青书干系不大，二来也着实没头没尾，青书便在旁默默听着。
听到这里，倒也品出几分味道，小心偷觑了几人神色，试探着开口道：“姐，是不是……米烂哥出事了？”
她原也没打算彻底瞒过青书，见他问了，除了迟了些，倒也没别的。只是面上功夫还得做足，便眉头一挑，故作不解：“何以见得？”
青书见她这般，心中便有了定数，低下头轻声道：“是我猜的。姐姐放心，我嘴严，断不会往外说。”
玉朝闻言神色一怔，随即缓缓勾起唇角，半是警告半是哄：“我的好书儿，莫怪姐姐没提醒你，心里那些小算盘，最好收起来。这事与我无干，你便是想占便宜，也该寻林先生去。至于后果如何……”
她话没说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青书等了半晌不见下文，不由抬眼，正撞上她清凌凌的目光。只觉心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慌忙移开视线，狼狈补道：“如何什么？姐姐怎话说一半？”
“你好奇？”玉朝咧嘴一笑，不顾林秋白递来的警告眼色，坦然道：“好奇的话，便去西市打听打听。姐姐信你，书儿最不缺门路了，对不对？”
青书心头一惊，也不知被玉朝哪句话戳中，忙追问道：“米烂哥是去了西市，没回来？”
林秋白长叹一声。他本不是爱叹气的人，可自从遇上玉朝，叹气声便一日多过一日。横竖她的主意，他也做不了主，索性由她去，倒少操几分心。
“不然呢？”玉朝应了，竖起手指抵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双眸微眯：“书儿乖些，这事烂在肚子里便好。”
她这副带着几分危险的模样，无端叫青书想起那日直扑面门的匕首，吓得忙捂住嘴，点头如捣蒜。可到底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含糊道：“那米烂哥……到底如何了？”
玉朝脑袋一歪，故作难色地皱起眉，迟疑道：“算算时辰，尸体也该快送来了。”
话音才落，青书与林秋白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待林秋白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死死捂在了玉朝嘴上。
他面色惨白，强自镇定，眼里的慌乱却作不得假，颤声道：“我的小姑奶奶，这话可不兴乱说。”
“我为何乱说？”玉朝饶有兴味瞧了几眼他的神色，才扯下他的手，“是守宫同我说的。”
? ?我只能说，玉朝在戳人心窝子方面是真有天赋，越写越有反派的风头。
?
虽然日子过得很苦，整日提心吊胆，但是，有气是真的骂啊。
?
这么一看，玉朝和龙回澜算是很鲜明的对照组了：前者没本事，只能尖牙利齿出出气；后者有本事，只让人听他说话，他动手不让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