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大陸，東國科學院，數據分析中心。
這座建築從外面看並不起眼，整個建築的地下部分，是一個深達十二層，佔地超過十三平方公里的巨型數據處理集群。
這里是人類文明的“神經中樞”之一。
所有從薪火計劃獲取的資料，最終都會匯聚到這里，被分類、解析、存儲、應用。
此刻，數據分析中心幾乎終止了一切其它的任務，把所有的力量全部集中在數據模型構建和模擬之中。
三百四十七名來自全人類的頂尖數據專家、數學家、物理學家、社會學家、歷史學家，以及超過一半的周髀一號分列主機正在同時運轉。
他們只有一個任務。
計算二次收割的閾值。
——
會議室中央，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正在緩慢旋轉。
那是利希特文明的完整數據模型。
從他們的起源傳說，到第一次被傳送到養殖場，到最後的逃亡，到兩百三十年的蟄伏，到二次收割的的激活。
一切都被數據化了。
人口曲線、技術發展指數、能量消耗總量、社會復雜度、信息流通量、個體互動頻率、文化多樣性、科技樹分支密度......
每一組數據，都被標注上時間軸，被量化，被建模。
接下來的十天，是這些專家們職業生涯中最煎熬的十天，也是最認真最全力以赴的十天。
他們需要從利希特人的數據中，提煉出一個可以量化的“文明指數”，然後找出那個觸發二次收割的臨界點。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因為利希特人的數據和人類的數據完全不同。
他們的社會結構、技術路徑、文化觀念、甚至思維方式，都和人類有著巨大的差異。
如何把這些差異量化？
如何找到一種可以通用的衡量標準？
這些都是難以解決的難題，但是他們必須去解決。
“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絕對的數值。”
這是數據分析中心的首席數學家丘院士在一次討論中提出的。
“我們需要確認一個相對的範圍，一個基于利希特人數據推導出的，可能適用于所有類人文明的“安全區”。”
“這將是我們未來每一個薪火基地能夠安全發展的底線。”
“問題是，我們只有利希特人這一個樣本。”一個專家反駁，“用單一樣本推導通用規則，這違反統計學的基本原則。”
“我們沒有選擇。”丘院士說，“要麼用這一個樣本，要麼沒有樣本。”
于是，新的一輪計算開始了。
——
第五天。
全息投影上，出現了兩條曲線。
一條是利希特人的文明指數曲線，時間跨度兩百三十年。
一條是人類從穿越至今的文明指數曲線，時間跨度十幾年。
兩條曲線的形狀完全不同。
利希特人的曲線是平緩上升的直線，幅度非常低。
人類的曲線是指數級的——從穿越初期的幾乎歸零，到現在的飛速飆升，幾乎呈九十度角向上沖。
“這，這差距也太大了吧？”一個年輕的分析師喃喃道。
丘院士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兩條曲線。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不是差距，是本質不同。”
“利希特人在兩百三十年里，一直在躲。”
“他們刻意壓制發展，壓制創新，壓制一切可能引起注意的東西，所以他們的曲線幾乎是平的。”
“而我們人類......”他頓了頓，“我們在拼命地跑，拼命地追，拼命地縮短和那些未知存在的差距。”
“所以我們的曲線是陡的。”
“但現在的問題是，”他轉過身，看著所有人，“我們跑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不知道，會不會一腳踩空，掉進那個“臨界點”。”
“所以我們必須把那個“臨界點”給找出來。”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
第七天。
九章加入了計算。
這台已經越來越像“生命”的人工智能，在接收了所有數據後，只用了三個小時，就錄入了分析團隊建立的一百七十二個不同的數學模型。
每一個模型，都基于不同的假設，關于“創造者”的評判標準，關于二次收割的觸發機制，關于文明指數的構成因素。
然後，九章開始模擬。
模擬利希特人的歷史。
模擬人類目前的狀況。
模擬如果薪火基地繼續發展，會在什麼時候觸發什麼。
一輪又一輪。
一次又一次。
當第九十七個模型被推翻時，已經是第十五天了。
當第一百五十二個模型被驗證通過時，已經是第二十三天了。
當最後一個模型，第一百七十二個完成最後一次模擬時，已經是第三十一天了。
——
【模型驗證完成。】
九章的聲音在數據分析中心響起，帶著一種罕見的疲憊，雖然它只是一台機器，但那聲音里確實有一種“累”的感覺。
【綜合一百七十二個模型的共同結果，二次收割的臨界點，可以量化為以下參數。】
全息投影上，出現了一行行數據。
【人口密度指數︰單位面積內智慧生命個體數量，超過臨界值將觸發區域性注意。】
【技術擴散指數︰關鍵技術在社會中的普及程度，超過臨界值將觸發系統性注意。】
【能量消耗總量︰單位時間內文明消耗的總能量，超過臨界值將觸發全面性注意。】
【信息流通速率︰信息在文明內部傳播的平均速度，超過臨界值將觸發深層注意。】
【社會復雜度︰社會組織層級、專業分工、制度多樣性等綜合指標，超過臨界值將觸發結構性注意。】
【文化創新速率︰新思想、新藝術、新理論的產生速度，超過臨界值將觸發創造性注意。】
【科技樹分支密度︰同時發展的主要科技方向數量，超過臨界值將觸發發展性注意。】
【空間擴張範圍︰文明佔據的立體空間體積，超過臨界值將觸發擴張性注意。】
【......】
一共十七項指標。
每一項，都有一個明確的臨界數值。
超過這個數值，就意味著——
你被看到了。
你被注意到了。
你，被標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