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看著那些數字。
那些精確的卻又代表著死亡的數字。
過了很久，丘院士這才開口，“把我們的數據放進去，把所有的薪火基地全部都算在一起當成一個整體，拋掉我們處于養殖場的主體部分。”
九章立即執行。
全息投影上，人類的各項指標開始和那些臨界值對比。
人口密度指數︰薪火基地人口密度遠低于臨界值。
安全。
技術擴散指數︰某些關鍵技術，如“黃土”納米單元的普及率較高，但整體仍在安全範圍內。
安全。
能量消耗總量︰隨著無線供能網絡的鋪設，能量消耗快速增長，但依然遠低于臨界值。
安全。
信息流通速率︰燧人網絡的覆蓋範圍和信息傳輸速度極快，但主要限于薪火基地。
安全。
社會復雜度︰由于人口稀少且構成單一，復雜度極低，遠未達到臨界值。
安全。
文化創新速率︰極高，但仍低于臨界值。
安全。
科技樹分支密度︰接近臨界值。
危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條數據上。
科技樹分支密度︰83%。
臨界值︰100%。
“百分之八十三......”有人喃喃道，“把目前的幾個薪火基地合在一起，就已經在臨界值的邊上了？”
“不。”丘院士搖了搖頭，“這個科技樹分支密度，定義的是同時發展的主要科技方向數量。”
“利希特人在最後那一年，這個數值是百分之九十七，我們目前是百分之八十三。”
“這是目前所有的薪火基地合在一起的狀態。”
“你們都知道，由于薪火的原因，每一個薪火基地研究的都是某一方面或者說幾方面極為先進的科技，所以科技指數極高。”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在同一個薪火基地，同時推進所有從薪火計劃獲得的科技方向......”
“要不了多長時間，我們就可能觸發二次收割。”
——
數據被緊急傳送到燧人指揮中心。
十分鐘後，一場緊急會議召開。
全息投影上，丁總參謀長的臉色極為難看。
“百分之八十三？”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們已經在懸崖邊上了？”
“準確地說，是在懸崖邊上慢慢往前走。”萬院長接過話，“一步走錯，就可能掉下去。”
“那怎麼辦？”丁總參謀長一拳砸在桌子上，“難道我們就不發展了？就停在這里等死？”
“不是不發展。”萬院長說，“是控制發展速度，控制發展方向，我們不能在一個基地同時發展的東西太多。”
他調出一份新的分析報告。
“九章根據利希特人的數據，結合我們的實際情況，提出了一套差異化發展策略。”
“讓不同的薪火基地，專注于不同的科技方向。”
“朗曦站可以重點發展超級計算機和材料科學，余燼基地可以重點發展生物工程學和神經科學，林族母星可以重點發展機械和自動化......”
“這樣，每一個基地的科技樹分支密度都會被分散，整體的密度不會增長太快，因為每一個基地只發展一部分方向。”
“由不會誘發二次收割的養殖場來進行所有科技的整合。”
“更重要的是，”萬院長加重了語氣，“如果某一個基地不小心觸發了二次收割，其他基地不會受到牽連。”
“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里。”
丁總參謀長沉默了。
他知道萬院長說得對。
但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人類不能集中所有力量，不能全力沖刺，不能盡快縮短和創造者的差距。
意味著他們必須小心翼翼地走，戴著鐐銬走。
意味著每一個薪火基地都有可能隨時覆滅。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他的聲音很輕。
萬院長搖了搖頭。
“沒有，起碼現在沒有。”
“但是，”他頓了頓，“我相信，隨著我們繼續從薪火計劃中獲得更多資料，隨著我們對創造者的理解越來越深......”
“總有一天，我們會找到辦法的。”
丁總參謀長看著他，看著那雙雖然疲憊但依然堅定的眼楮。
過了很久，他點了點頭。
“好。”
“那就按這個策略執行。”
“通知每一個薪火基地，立即接收最新數據，按照九章分配的發展方向，重新規劃發展計劃。”
“通知科學院，全力支持各基地的技術攻關，確保每個方向都能穩步推進。”
“通知歸墟基地，李雲樞那邊......”
他頓了頓。
“讓他做好最壞的準備。”
——
歸墟基地，指揮中心。
李雲樞收到那份報告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百分之八十三。
他閉上眼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轉身，走向會議桌。
“秦野。”他開口。
“在。”
“通知所有薪火基地的負責人，一小時後召開視頻會議。”
“議題只有一個，如何戴著鐐銬跳舞。”
秦野愣了一下，然後立正。
“是。”
——
一小時後，虛擬會議室里，每一個薪火基地的負責人全息投影依次亮起。
朗曦站的李強，林族母星的趙明偉，余燼一號的白予安，利希特新家園的代表維拉索，他特意被要求參與會議，以及還沒有出發但是已經在做準備的幾個薪火小隊的隊長。
每個人的臉色都很凝重，他們已經收到了那份報告，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各位。”李雲樞開口，聲音很平靜，“你們都知道現在的情況了。”
“我們已經在懸崖邊上。”
他調出一張巨大的星圖，上面標注著每一個薪火基地的位置和發展方向。
“根據九章的分配，每一個基地將專注于不同的科技領域。”
“每一個基地，都是人類文明的一根支柱，只有當所有支柱都足夠堅固，我們才能撐起整個文明。”
“但同時，”他加重了語氣，“每一根支柱，都可能成為最先折斷的那一根。”
“如果某一個基地因為某種原因，不管是計算失誤，還是意外突破，還是別的什麼，觸發了二次收割......”
“那麼，歸墟基地將立即切斷與該基地的所有聯系，包括傳送門，包括通訊鏈路，包括一切可能暴露其他基地的信息。”
“同時，觸發二次收割的基地立即做好清理工作，確保不會暴露薪火計劃。”
“保護那些還沒有被發現的火種。”
會議室里一片沉默。
沒有人反駁，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是對的。
“同時，”李雲樞繼續說，“每一個基地，都要建立自己的應急種子庫。”
“保存一部分最核心的科技資料和基因樣本，一旦最壞的情況發生，這些種子可以被緊急傳送出去，或者......”
他頓了頓。
“或者，留在那里，等待未來，等待有一天，有人能回來取走它們。”
——
會議持續了四個小時。
當最後一個基地的負責人下線時，李雲樞獨自坐在指揮中心里，看著那份長長的決議。
每一個基地，都有一個不同的發展方向。
還有一套不同的“文明指數”監控系統。
每一個基地，都將被九章實時監控，計算它們的“文明指數”增長情況，一旦某個指數接近臨界值，系統會自動發出警告，強制暫停相關領域的研究。
這是保護，也是枷鎖。
但這是必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