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浩笑了一聲。
他繼續走向石殿。
每走一步，殿門內傳出的威壓便清晰一分。
那威壓並不狂暴，沒有橫掃六合的氣勢，也沒有壓塌萬古的殺意。
它更像一個沉睡之人的呼吸。
平緩。
微弱。
卻不容冒犯。
當那股氣息落在石浩肩頭時，他周圍的空間忽然矮了一截。
不是錯覺。
是整片空間都在向下坍縮。
腳下石板出現裂紋，一條條裂縫從他足下蔓延，剛延伸出去，便被寒氣重新凍住。
石浩腳步沒停，大成混沌仙軀內部發出低沉轟鳴。
他的骨骼像一座座仙山，血液似橫貫星空的長河。
威壓壓下來，混沌仙光便從毛孔間溢出。
一層又一層。
沒有劇烈踫撞，也沒有驚天聲響。
兩股力量只是在無聲對峙。
可吳良看得頭皮發麻。
在他的視野中，石浩背後像是浮現出一片混沌海。
海中星河起伏，古界沉浮。
而石殿深處，則有一雙看不見的眼楮正在緩緩睜開。
那雙眼楮尚未真正出現，只是一點意志復甦，便讓庭院上方的黑色虛空停止流動。
萬古時空仿佛被一只手按住，連寒意都停了一瞬。
吳良站在後方，不敢再開口。
他怕自己吐出一個字，就會驚醒某個不該醒來的存在。
石浩走到殿門前，門檻上積著一層灰。
灰塵下方，有一道淺淺的腳印。
腳印朝向殿內，只有進去的痕跡，沒有出來的痕跡。
石浩低頭看了兩眼。
“這腳印是誰的？”
吳良壓著聲音。
“還能是誰的，肯定是蒼天仙王自己的。”
“仙王回家，還用走門？”
吳良一怔。
他盯著那道腳印，臉上的肥肉抖了抖。
“你的意思是，有人進去過？”
“也可能是東西。”
“什麼東西？”
“能讓仙王重傷的東西。”
吳良不說話了。
他看著門縫中滲出的黑霧，忽然覺得那霧氣不再像死氣。
更像某種東西腐爛後，從傷口里流出的膿血。
三個紀元。
若蒼天仙王只是在養傷，何至于讓自己的寢宮變成這副模樣。
若他不是在養傷。
那他又是在鎮壓什麼？
吳良越想越後悔，他本來只是想挖點陪葬品。
結果跟著石浩一路走來，先砸屠宰場，再斷世界樹根，如今更是站在一尊活仙王的床前。
這已經不是盜墓，這是把脖子伸進棺材里，問死人醒了沒有。
石浩抬起手，掌心貼上殿門。
石門冰冷，沒有陣紋反擊，也沒有殺光迸發。
可在接觸的一瞬間，他體內的仙力忽然沉寂。
經脈中的混沌氣停止流動，就連識海中的元神，都像被一層無形寒冰覆蓋。
石浩眼神一沉。
仙王層次的法則，哪怕只剩殘余，也能讓真仙的大道短暫失聲。
他沒有收手，掌心微微發力。
嘎吱。
石門向內開啟。
聲音不大，可在這片安靜了三個紀元的空間里，這一聲像是劈開了長夜。
庭院中的枯樹齊齊震動，枝頭冰晶大片墜落，上方黑色虛空猛地卷起一重浪潮。
浪潮撞擊冰層，數不清的秩序神鏈同時亮起。
神鏈橫空，交織成網。
每一根神鏈上都浮現出蒼老符號。
那些符號像一枚枚眼楮，朝石殿方向睜開。
吳良渾身僵硬。
“石兄。”
“嗯。”
“門開了。”
“我看見了。”
“里面要是有活的，能不能先講道理？”
“可以。”
吳良剛松一口氣。
石浩又補了一句。
“他講他的，我打我的。”
吳良臉色發黑。
“這叫哪門子講道理？”
“各講各的。”
殿門徹底打開。
黑霧涌出。
不是噴涌。
而是像一片沉重的海，從殿內緩慢傾斜下來。
黑霧漫過門檻，所過之處，石板、冰霜、道紋全被覆蓋。
吳良連退數步，祭出一面殘破銅鏡擋在胸前。
銅鏡剛接觸黑霧，表面立刻爬滿裂紋。
他怪叫一聲，趕緊把銅鏡收起。
“這霧能凍仙器！”
石浩抬起手臂，混沌仙光聚在指尖，一縷黑霧纏上他的手指。
皮膚表面立刻出現一層黑冰。
寒意順著指骨往上爬，所過之處，連血液中的大道符號都變得遲緩。
石浩五指一握。
轟。
黑冰炸開。
碎裂的冰晶沒有落地，而是在半空化作細小黑蛇，張開嘴，朝他的眼楮鑽去。
石浩張口一吸，所有黑蛇被他吞入腹中。
吳良眼珠子險些瞪出來。
“你什麼都吃？”
石浩咂了咂嘴。
“味道一般。”
“這是味道的問題嗎？”
“你試試？”
“貧道惜命。”
石浩體內傳出一陣悶雷般的響動。
被吞下的黑霧在混沌仙軀內橫沖直撞，試圖凍結他的髒腑。
可混沌仙火從血肉深處升起，黑霧被一點點碾碎，其中殘留的仙王法則顯露出來。
那是一枚殘缺的黑色符號，符號表面布滿裂痕。
一半屬于蒼天仙王，另一半，卻散發著完全陌生的氣息。
石浩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蒼天仙王的傷，比想象中更重，重到體內法則都被另一種力量侵蝕。
這不是普通傷勢，是大道被人撕開，又塞進了不屬于他的東西。
石浩邁過門檻。
吳良在後面遲疑片刻，最終還是咬牙跟上。
“貧道先說好，真出事了，你得擋前面。”
“你放心。”
“當真？”
“你跑得慢，我肯定在你前面。”
吳良剛生出的一點感動，當場沒了。
石殿內部比外面看上去更空。
沒有器架。
沒有經書。
沒有仙金鑄成的寶座。
牆壁上甚至沒有一幅畫。
整座大殿像被人洗劫過無數次，干淨得讓吳良心口發疼。
他本能地左右張望。
牆角沒有儲物仙器。
地磚下沒有暗格波動。
梁柱上也沒有懸著什麼仙王神兵。
吳良不死心，抬腳輕輕跺了跺地面。
石浩回頭。
“你干什麼？”
“貧道看看有沒有空響。”
“這是寢宮。”
“寢宮也能藏錢。”
“你經驗挺多。”
“祖傳手藝。”
吳良說完，又覺得不妥，趕緊補了一句。
“不過這次主要是為天下蒼生討個公道，錢財只是順手。”
石浩點頭。
“說得不錯。”
吳良心里一喜。
“石兄也這麼認為？”
“等會兒你負責順手。”
吳良的笑僵在臉上。
大殿中央擺著一張冰床。
除此之外，再無一物。
冰床不大。
通體由一種灰白色寒玉雕成。
床體內部有星光流動，一顆顆微小光點沿著固定軌跡運轉，像是把一片星域壓縮後封在其中。
冰床四周立著九盞燈。
燈芯早已熄滅。
燈盞里沒有油，只有一團凝固的暗紅色物質。
石浩看了一眼，便認出那是什麼。
仙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