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盞燈，九團血。
血液已經失去活性，卻仍散發著讓真仙元神發顫的波動。
吳良自然也認了出來，他的呼吸瞬間重了。
“石兄，那燈里？”
“別踫！”
吳良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貧道就是看看。”
“它們在鎮魂。”
吳良臉色一變，立刻把手背到身後。
冰床上躺著一個人，準確地說，是一個被半透明冰殼覆蓋的人形輪廓。
冰殼約有三尺厚，里面的人穿著一件早已失去光澤的黑袍。
黑袍貼在身上，勾勒出干瘦的軀體。
那不是一尊仙王該有的肉身。
太瘦了！
胸口微微凹陷，雙臂平放在身體兩側，手指枯長，皮膚緊貼骨骼。
像是所有血肉精華都被歲月抽走。
灰白色長發散在冰床上。
發絲沒有浮動，卻給人一種正在水中緩慢飄蕩的錯覺。
石浩走近，透過冰殼，他看見了蒼天仙王的臉。
那張臉並不威嚴，甚至稱不上蒼老，只是很疲憊。
眉骨很高，眼窩深陷，雙眼緊閉，嘴角向下撇著。
像是在夢里也在生氣，又像三個紀元前那場敗局，直到今天仍沒有過去。
吳良站在石浩身後，只敢露出一雙眼楮。
“他就是蒼天仙王？”
“應該是。”
“怎麼跟曬干了一樣？”
“餓的。”
吳良一怔。
“仙王也會餓？”
石浩看著冰殼里的人。
“豬圈斷糧三個紀元，換你你也瘦。”
吳良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這話听著荒唐，可放在蒼天仙王身上，卻顯得分外諷刺。
一尊高坐諸界之上的仙王，以大帝道果為食，以億萬生靈的修行路補全自身壽元。
他建立飛升法則，編織長生騙局，讓下界一個又一個時代的至強者主動走進屠宰場。
那些大帝以為自己踏入了仙域，以為苦修一生終于看見長生。
最後等來的，卻是剝離道果的刀。
如今，屠夫躺在冰床上，三紀元不曾進食。
吳良盯著蒼天仙王干瘦的臉，忽然覺得這張臉沒有那麼可怕了。
他壓低聲音。
“石兄，他還活著嗎？”
石浩沒有回答。
他抬手，按在冰殼上，冰殼內立刻浮現出一道道血色紋路。
紋路從蒼天仙王胸口擴散，沿著脖頸、臉頰、雙臂一路蔓延。
九盞血燈同時亮起。
沒有火焰，只有九道暗紅色光柱射入冰床。
大殿震了一下，牆壁深處傳出沉悶回響，仿佛有一座看不見的巨門，在萬古歲月之後緩緩轉動。
吳良嚇得退到門邊。
“你踫他做什麼？”
“看看熟沒熟？”
“他是仙王，不是烤雞！”
“都躺冰里了，誰知道？”
石浩嘴上說得輕松，眼神卻沒有半分笑意。
掌心接觸冰殼的一刻，他便感覺到了一股意志。
殘破，混亂，卻依舊浩瀚。
那股意志像一片即將干涸的海，海水已經退去大半，海床裸露，遍布裂谷。
可在最深處，仍有浪潮，仍有風暴，仍有足以吞沒真仙的力量。
石浩的神念只向前探了一寸，便看見無數破碎畫面。
星空燃燒。
界海翻覆。
一只覆蓋諸天的黑色手掌從浪潮中探出。
蒼天仙王站在一艘殘破古船上，半邊身軀炸開，仙王血染紅大片海域。
他怒吼，揮拳，祭出一面蒼青色古鏡。
古鏡照破黑暗，卻也在下一瞬被一根漆黑長矛貫穿。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石浩掌心一震，神念被直接彈回。
冰殼表面裂開一道細紋，吳良听見聲音，臉都綠了。
“裂了。”
“我看見了。”
“你弄裂的？”
“可能它本來就不結實。”
“仙王睡了三個紀元的冰殼，被你一摸就裂，你管這叫不結實？”
石浩低頭觀察裂紋。
裂紋很細，從他掌心下方一路延伸到蒼天仙王眉心。
隨著裂紋出現，冰殼內的黑袍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風，是胸口起伏。
幅度很小，卻真實存在。
咚。
大殿內響起一聲心跳，九盞血燈同時暗淡。
庭院上空，所有秩序神鏈驟然繃緊，冰層之外的黑色虛空猛地停止。
這一刻，仿佛有一股無形力量貫穿了過去與現在，萬古時空被拉成一根弦。
只要再多一分力，那根弦便會當場崩斷。
吳良屏住呼吸，石浩也沒有動作。
大殿安靜下來。
許久，冰殼里的人，右手食指輕輕動了一下。
只動了一下，可那一瞬，整座蒼天禁區都像醒了。
石壁內部傳出低沉誦念，庭院里的枯樹浮現出早已凋零的葉影。
上方冰層中，數不清的星光同時亮起，星光連成一條蒼青色長河。
長河橫跨大殿穹頂，里面有諸天生滅，有萬靈叩首，有一尊模糊身影坐在天穹盡頭。
那是蒼天仙王昔日大道留下的投影。
哪怕真身已經枯敗，哪怕道果已經殘破，仙王曾經走過的路，仍在本能護主。
吳良膝蓋一軟，險些跪下。
他死死撐住門框。
“石兄。”
“嗯。”
“貧道的腿不听話了。”
“砍了。”
“你就不能說點人話？”
“那你跪吧。”
吳良咬著牙。
“貧道這一生，只跪天地祖師，不跪活人。”
石浩看向冰床。
“他現在算不算活人，還不好說。”
冰殼里的蒼天仙王，嘴唇動了。
很輕，沒有聲音。
可他每動一下，空間中便會出現一道細小裂縫。
那不是肉身在說話，是仙王意志在擠壓現實。
第一下，大殿內所有黑霧停住。
第二下，九盞血燈重新亮起。
第三下，石浩體內的混沌仙力自行運轉。
第四下，蒼天仙王緊閉的眼皮，輕輕顫了一下。
吳良盯著那張臉，呼吸越來越急。
他想跑，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
不是仙王威壓將他壓住，是他不敢轉身。
在一個可能醒來的仙王面前，把後背露出去，和把脖子遞到刀口沒有區別。
石浩仍站在冰床前，沒有退，也沒有舉槍。
極道滅世槍藏在體內，槍意沉入骨骼。
只要冰床上的人露出殺意，仙王器便會在一念之間貫穿冰殼。
他在等，等對方真正醒來。
也在算，一尊重傷三個紀元的仙王，還剩多少力量。
一道殘破道果，值不值得立刻動手。
九盞血燈，是否還有鎮壓作用。
這座寢宮，是否會在蒼天仙王死後自行崩塌。
所有念頭都在瞬息間掠過。
最後，石浩得出一個結論。
值得。
就算寢宮塌了，也得先把值錢的帶走。
嚓。
冰殼上的裂紋再次延伸，一縷黑氣從裂縫中飄出。
黑氣沒有散開，而是在蒼天仙王臉上凝成一道模糊符號。
那符號像一只豎瞳，豎瞳剛剛成形，便朝石浩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