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石浩眼前景象驟然變化。
大殿消失，冰床消失，吳良也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無邊血海上，血海里漂著億萬尸骸，每一具尸骸都散發著帝威。
有人頭戴帝冠。
有人手持斷劍。
有人肉身已經腐爛，脊骨卻仍撐著天地。
他們來自不同歲月，不同下界，不同大道。
唯一相同的，是他們胸口都有一個空洞。
道果被挖走了。
血海盡頭，一尊龐大身影坐在王座上。
王座由帝骨堆成，那身影看不清面容。
他手中握著一枚枚發光道果，像捏著一串葡萄。
每吞下一枚，身上的裂痕便愈合一分。
石浩站在血海中央，腳下浮起一張張臉。
那些臉有憤怒，有茫然，有絕望，更多的是不甘。
他們沖破下界桎梏時，以為看見了新天地，結果只看見一張嘴。
一張名為長生仙域的嘴。
石浩低頭看了片刻，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去。
王座上的身影開口，聲音從諸天四方同時傳來。
“跪。”
一個字落下，血海沸騰，億萬帝尸同時睜眼。
天地間的秩序神鏈一根根垂落，纏向石浩四肢，每一根神鏈都承載著仙王意志。
它們不是要殺他，而是要把他的脊梁壓彎，讓他像曾經那些飛升者一樣，在屠刀落下前先學會跪拜。
石浩抬頭，他看著王座上的身影，忽然笑了。
“你這夢做得挺香。”
他向前踏出一步，腳下血海炸開，混沌仙光從他體內迸發，化作一輪黑金色大日。
大日升起，帝尸、血海、王座同時扭曲，纏繞而來的秩序神鏈發出刺耳崩鳴。
石浩抬手，一把抓住離自己最近的神鏈。
五指合攏。
砰。
神鏈斷裂。
第一根斷裂後，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接連炸開。
無數碎片倒卷上天，每一塊碎片中，都映出王座身影錯愕的臉。
石浩踩著血海向前，一步落下，萬丈海面蒸發。
第二步落下，帝骨王座崩開裂縫。
第三步落下，整片幻境劇烈搖晃。
“讓我跪？”
石浩抬手指向王座。
“你下界豬圈里的大帝，見你要跪。
仙域里給你看門的狗，見你要跪。
你手底下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見你也要跪。”
他停了一下，眼神冷得像槍鋒。
“可惜，老子不在你的食譜上。”
轟！
混沌仙軀全面復甦，血肉間億萬符文同時燃燒。
石浩一拳轟出。
沒有術法，沒有神通，只有最直接的力量。
拳鋒所過，血海從中分開。
無數帝尸被拳風卷起，又在半空化作光雨。
王座上的身影抬起一只手，那只手掌迅速放大，遮住整片天穹。
掌紋間星河崩滅，古界沉淪。
可拳頭與手掌接觸的一刻，天穹先裂了。
裂紋橫貫幻境，血海盡頭的王座轟然炸開，龐大身影被拳光淹沒。
幻境破碎。
石浩重新回到大殿，他仍站在冰床前，手掌仍按在冰殼上。
不同的是，冰殼表面那道豎瞳符號已經裂開，一縷黑血從符號中滲出，沿著冰面緩慢滑落。
吳良臉色慘白。
在他眼里，剛才只過去一個呼吸。
可就在這一個呼吸里，石浩身上的氣息先是沉寂，隨後暴漲。
大殿里的仙王威壓被他硬生生頂了回去。
吳良吞了口唾沫。
“他對你做了什麼？”
“讓我跪。”
“然後呢？”
“我把他的椅子砸了。”
吳良看了看冰床，又看了看石浩。
他很想問一句，你們兩個是不是都在夢里不講武德。
但話到嘴邊，他沒敢說。
冰殼中的蒼天仙王，眼皮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不再是細微顫抖。
而是緩慢抬起，一道縫隙出現，縫隙里沒有眼白，也沒有瞳孔。
只有一片枯敗的灰。
那片灰色深處，有無數破碎世界旋轉，每一個世界都在走向死亡。
石浩與他對視。
一息。
兩息。
三息。
蒼天仙王的眼楮沒有完全睜開，似乎連睜眼這種動作，對如今的他而言都很費力。
可僅僅一道目光，便讓冰床四周的空間開始層層折疊。
吳良終于撐不住了，雙腿一彎，單膝砸在地上。
他臉色漲紅，雙手死死撐著膝蓋。
“石兄。”
“又怎麼了？”
“他真活著。”
“我不瞎。”
“你有沒有什麼計劃？”
“有。”
吳良眼中燃起希望。
“什麼計劃？”
“先問價。”
吳良險些一口氣沒上來。
“這時候問什麼價？”
“道果的價。”
“他會賣？”
“不會。”
“那你問個屁。”
“殺價之前，總得讓賣家知道我要什麼。”
吳良沉默了，他忽然發現，自己和石浩討論任何正經問題，最後都會繞到搶東西上。
冰床上的蒼天仙王，嘴唇再次動了。
這一次，有聲音傳出。
很弱，像從腐朽棺木最深處擠出來。
“你。”
聲音斷開，九盞血燈閃爍，黑霧在大殿內翻涌。
蒼天仙王喉嚨里傳出干澀摩擦聲。
“是。”
他每吐出一個字，冰殼便多一道裂紋。
仙王之音本該震動諸天，如今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難以說出。
石浩看著他，沒有催促，吳良更不敢動。
大殿里只剩下血燈燃燒般的輕響。
過了很久。
蒼天仙王終于擠出第三個字。
“誰。”
三個字。
你，是，誰。
問得緩慢，也問得沉重。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石殿四壁同時浮現出蒼青色符文。
符文一層層亮起，像沉睡的軍隊睜開了眼，庭院中的枯樹齊齊朝石殿傾斜，高空冰層里的星光聚成一張模糊人臉。
整片蒼天禁區，都在等待石浩的回答。
吳良臉色更白了，他抬頭看向石浩，嘴唇動了動，想提醒他別亂說。
至少別在一個剛醒的仙王面前，說那些能把死人氣活的話。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石浩先低下了頭，他隔著半透明冰殼，看著蒼天仙王那張枯敗的臉。
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不大，卻讓吳良心里猛地一沉。
他太熟悉這種笑了，石浩每次準備講道理之前，都會這麼笑。
而他的道理，通常需要用槍來解釋。
“老子是誰？”
石浩手掌仍按在冰殼上。
五指緩緩收緊。
冰面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老子是你豬圈里跑出來的那頭豬。”
聲音落下。
大殿寂靜。
吳良閉上了眼。
完了。
這回連遺言都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