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道流光消失在风雪尽头。
覆盖雪山的锁空阵随之散去。
凝固在半空中的雪花重新落下，寒风穿过山谷，卷走地面最后几缕银色光屑。
四周安静得有些反常。
吴良仍站在原地。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反复张开，又慢慢攥紧。
皮肤正常。
骨骼正常。
经脉里的仙力也没有任何变化。
方才那层银光像从未出现过。
吴良试着挥了一拳。
拳风只吹开几片雪花。
他又不信邪地挥出第二拳。
面前的雪堆微微晃动，连最外层的冰壳都没打碎。
吴良的脸垮了下来。
“没了？”
石浩盘坐在山坳中，手掌按在丹田处。
他体内翻涌的仙王本源尚未彻底平息。
执法队撤走后，那股被压制许久的力量立刻开始躁动，一缕缕金色本源撞击经脉，让他的气息时强时弱。
石浩运转混沌仙道，将外溢的波动缓缓压回体内。
过了片刻，他才睁开眼睛。
“你再打自己两拳试试。”
吴良看向他。
“为何？”
“看看挨打时会不会亮。”
吴良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多少有些道理。
他举起拳头，对着自己的肚子比划几下，最终还是没舍得落下。
“算了。”
“贫道这身肉虽然多，也不能随便糟蹋。”
石浩没有继续调侃。
他的目光落在吴良身上。
刚才银甲队长的反应不像装出来的。
尤其是在看见那道残缺银环后，对方不仅放下长戟，还直接违背仙王法旨，带着整支执法队撤退。
一个真仙巅峰，敢做出这种决定，绝不是因为吴良挡住了两条锁链。
那道银光背后，必然站着某种让仙帝山都不愿轻易招惹的东西。
石浩问道：
“你以前在哪修行？”
吴良还在研究拳头，听见问题，抬起头想了半天。
“一个挺偏僻的小门派。”
“叫什么？”
“青云观。”
石浩看了他一眼。
“听着不像大门派。”
吴良点头。
“本来就不大。”
“整个道观加上贫道，一共也就七个人。”
“师父、三个师兄、两个师姐，还有贫道。”
他说到这里，脸上又露出几分得意。
“不过贫道小时候天赋最好。”
“整个道观的饭，一半都是贫道吃的。”
石浩淡淡道：“这和天赋有什么关系？”
“能吃是福。”
“你那叫浪费粮食。”
吴良不服。
“若不是贫道吃得好，今天能替你挡住两个真仙后期？”
石浩没有与他争。
“你父母呢？”
吴良脸上的得意稍稍淡了些。
“没见过。”
“师父说我是孤儿。”
“他在山门外捡到我的时候，贫道还没睁眼。”
吴良低头扯了扯宽大的道袍。
“襁褓里没什么值钱东西。”
“只有一块破布，上面写了个吴字。”
“所以师父给我起名吴良。”
石浩眉头微动。
“哪个良？”
“良心的良。”
吴良挺了挺胸口。
石浩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师父起名时，可能没考虑过你以后什么样。”
吴良脸色一黑。
“贫道怎么没有良心？”
“刚才是谁挡在你前面？”
石浩没有回应这句话。
吴良方才站出来时，腿在抖，脸色也不好看。
可他确实没有退。
石浩记得很清楚。
正因为记得，他才更想弄清胖道士身上的银光是什么。
“你师父是什么境界？”
“贫道离开时，他应该是真仙初期。”
“应该？”
吴良挠了挠头。
“师父平时不怎么出手。”
“他最喜欢在后院种菜，还总说修行没什么意思，能活着就行。”
石浩问道：“他会那种银光吗？”
吴良认真回忆。
过了一会儿，他摇头。
“没见过。”
“青云观的功法很普通。”
“师父教贫道最多的，也不是打架。”
石浩看着他。
“那是什么？”
“挖土。”
吴良语气自然。
“师父说，道士活得久，迟早要和死人打交道。”
“多学一门手艺，总饿不死。”
石浩沉默了一下。
难怪这胖子从真仙坟到仙王寝宫，走到哪里都先看地砖下面有没有暗格。
这不是半路出家。
是从小培养。
“你师父现在在哪？”
石浩再次问道。
吴良刚想回答，嘴巴却缓缓闭上。
山坳中只剩下风声。
“好几百年没回去过了。”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贫道出来闯荡之后，就没再见过他。”
石浩看着他。
“你没回去找过？”
“回过一次。”
吴良坐到旁边的石头上。
“青云观还在。”
“菜园也在。”
“师兄师姐说，师父出门了。”
“去哪了？”
吴良摇头。
“没人知道。”
“他只留下一句话，说有一件旧事要处理。”
“后来贫道在外面惹了点麻烦，一直没再回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声音明显不如平日有底气。
吴良以前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
真仙寿元漫长。
一次外出数百年并不稀奇。
师父没有回来，也可能只是去了某处秘境，或者被什么事情耽误。
可今日银甲队长突然提到吴家。
又在看见银光后迅速撤退。
那些原本被吴良忽略的细节，此刻像一根根线，开始慢慢缠到一起。
为什么师父会在山门外捡到他。
为什么襁褓里只有一块写着吴字的布。
为什么师父偏偏在他离开后不久，也消失了。
吴良低头看着右手。
“不会吧。”
石浩问道：“什么不会？”
“贫道小时候不会真是什么大人物吧？”
石浩点头。
“有可能。”
吴良眼中亮起一丝期待。
“比如仙王后人？”
“也可能是别人偷出来的陪葬童子。”
吴良脸上的期待瞬间没了。
“你就不能往好处想？”
“你这长相，很难。”
吴良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
石浩没有继续追问。
吴家究竟是什么。
吴良的师父为何失踪。
那道银光又来自哪里。
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有答案。
银甲队长既然不愿当场说明，继续猜也只是浪费时间。
更何况，苍天仙王陨落的动静已经传开。
那支执法队撤退，不代表其他人不会来。
石浩现在最需要做的，是迈过脚下那层薄薄的屏障。
只要进入半步仙王境。
再遇到这样的执法队，便无需吴良挡在前面。
石浩重新闭上眼睛。
“你去放风。”
吴良一怔。
“又放风？”
“你现在身份不一般。”
“得多干点活。”
吴良听见“不一般”三个字，顿时挺直腰杆。
“说得有理。”
“贫道怎么也是吴家的人。”
他刚走出两步，又回头问道：
“吴家到底干什么的？”
石浩闭着眼。
“我怎么知道。”
吴良小声嘀咕几句，还是爬上雪山顶部。
他躲到黑色岩石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望向四周。
山坳中，石浩的意识再次沉入体内。
系统熔炉缓缓打开。
剩余的精纯仙王本源从中流出。
金色本源比先前温顺了不少，却仍带着仙王层次的沉重。
第一缕力量进入经脉。
石浩的大成混沌仙躯随之轰鸣。
第二缕力量融入丹田。
那层已经出现裂纹的境界壁垒，再次震动。
咔。
一声轻响从体内传来。
像坚冰深处裂开了一道缝。
石浩没有停。
混沌仙道全面运转。
金色本源沿着四肢百骸循环，每运行一周，体内的仙力便凝练一分。
血肉中的混沌纹路逐渐变得深邃。
骨骼表面，也出现了细小的金色光点。
半步仙王的壁垒就在前方。
已经不再遥远。
石浩引导所有力量，开始第二轮冲击。
轰！
丹田中的混沌仙力猛地向前。
那层透明屏障剧烈摇晃。
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与此同时，山坳外的冰面也出现了一圈裂痕。
裂痕以石浩为中心，迅速扩散。
一丈。
十丈。
百丈。
整座雪山开始轻微震动。
山顶积雪大片滑落。
吴良从岩石后面探出头。
“什么动静？”
他低头看向山坳。
一股让他元神发紧的气息，正从石浩体内缓缓升起。
那不是普通真仙的威压。
其中已经出现一丝仙王道韵。
很淡。
却令周围的法则自行低垂。
风雪绕开山坳。
云层也在无声聚拢。
更高处的天穹，颜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吴良抬头看去。
方才还算平静的天空，不知何时多了一层厚重黑云。
云层深处没有雷声。
却有一道道暗红色光芒缓慢游动。
每一次闪烁，整片极北大地都会轻轻一震。
吴良脸上的肥肉僵住。
“大哥。”
石浩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混沌与金光交织。
吴良指着天空，声音有些发干。
“你的劫。”
“好像来了。”
石浩抬头。
天穹深处，那股尚未完全成形的浩瀚威压正在快速凝聚。
属于半步仙王的天劫，已经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