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谷盡頭，斷了去路。
確切而言，是路被生生抹除了。
那條青黑色的世界樹枯根貼著凍土向西延伸，在百丈外扎入一片翻滾的灰白死霧中。霧氣雖淡，隱約可見後方的料峭山石，但每隔三五息，那片虛空便會發出一陣令人心悸的悶震。
仙王級別的殺陣，就隱匿于此。
吳良死活不肯再往前湊半步。
他縮在一塊傾斜的黑岩後，摳出一把石縫里的殘雪，又做賊般換了處地方摸了摸。
“有人守著。”他將掌心的雪渣捻碎，“而且，剛換過防。”
石浩目光微側。
吳良順勢指向前方的山壁︰“這片雪層壓得死，至少積了三天。那邊卻截然不同。”
順著他指的方向，十幾丈外一塊不起眼的岩石旁，雪層薄了寸許。表面雖已重新結霜掩蓋了腳印，但邊緣那些碎裂又凍結的冰碴，在懂行人眼里無異于禿子頭上的虱子。
“上一撥剛撤走。”吳良冷笑一聲，“新來的這幫雛兒，根本沒把陣盤徹底接穩。”
他眯起那雙小眼楮，盯著灰霧透出一股子陰損。
“胖爺我當年在太古大墓里，最喜歡踫見這種換班的關口。交接的以為自己說明白了，接手的以為自己全听懂了。真遇到硬茬子，兩邊只會互相罵娘。”
石浩的目光越過死霧。
大陣並未顯露全貌，但伴隨法則碾碎虛空的悶響，深谷兩側依次浮現出極淡的金色光斑。
一共十二處陣眼。
前六，後六。
正面光芒熾盛，如大日懸空；兩側則稍顯晦暗。
吳良咽了口唾沫︰“正面是個口袋陣。只要有人敢闖，他們立馬收網把人絞成肉泥。”
石浩一言不發。他俯身摳起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石。
屈指輕彈。
石子撕裂寒風，砸在死霧邊緣。啪。一聲脆響，猶如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
第二塊。
第三塊。
直到第七塊黑石激射而出，最右側的一處隱晦陣紋，才不情不願地閃爍了一瞬，隨即重新隱沒。
吳良收斂了臉上的混不吝，目光透著老辣︰“真沒接穩。十二處絕殺陣眼，唯獨那一個，運轉時慢了半拍。”
石浩緩緩提起極道滅世槍。
暗紅色的槍鋒避開了殺機四伏的正中心，斜斜垂向右側山壁。
吳良順勢望去。那里的絕壁早已被玄冰凍裂，裂縫深處，恰好壓著一截世界樹枯根的細小分支。
胖道士頭皮一陣發麻，壓著嗓子問︰“大哥……你想從那道裂縫里硬擠過去？”
石浩以動作回應。他反手一推，掌心溢出一縷微弱卻極度純粹的混沌仙氣。
卻不是斬向右側。而是筆直撞向大陣最凶險的正中心！
轟！
死寂的灰霧瞬間沸騰。蟄伏在虛空中的十二處仙王陣紋如狂龍般同時亮起，萬千金色法則神鏈從山谷兩側穿刺而出，眨眼間便交織成一張絕殺巨網。
霧氣深處，猛地爆出幾道凌厲的暴喝。
“有活物闖陣！”
數道強悍的氣息隨之拔地而起。
吳良頭皮都炸開了︰“真有不怕死的守在里面！”
話音未落，正前方一道毀滅光柱悍然劈落，將那縷混沌氣息死死釘住。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所有的陣紋都在瘋狂向中央碾壓。
里面的人根本不露面，他們只想借陣法之威，將這只“闖入的獵物”碾碎。
看著那足以抹殺尋常真仙的熾盛金光，吳良腿肚子直轉筋，硬生生倒退了半步︰“乖乖，這要是頭鐵從正面撞進去，不死也得脫層皮！”
然而石浩動了。
他沒有蠢到去撼動鋒芒。腳下一步重踏，直奔右側山壁！
！
玄冰炸裂，那條深埋的細根被踩得徹底裸露。大成混沌仙軀的氣息在這一刻收斂到極致，石浩整個人猶如一頭狩獵的黑豹，貼著冰冷的岩壁，生生撞入了大陣最薄弱的側緣！
吳良呆了一瞬，咬了咬牙︰“你這悍匪，真不按套路出牌！”隨即硬著頭皮化作一道殘影死命跟上。
正面陣法的絞殺仍在瘋狂飆升。
霧後的守衛早已殺紅了眼，認定闖陣者被困在中央死地。一道殘忍的聲音撕裂灰霧︰“鎖死陣盤！絕不能讓他退出去！”
轟隆！
正面六大陣眼徹底暴走。如海的法則金光以毀天滅地之勢，死死鎮壓向那團作為誘餌的混沌氣。
而在這一剎那，右側的第七陣眼，因為換防不穩，不可避免地出現了半息的運轉遲滯。
半息，足夠石浩奪命。
他肩膀剛剮蹭到陣紋邊緣，一層極其綿密的仙道金光便如同跗骨之蛆，順著大成混沌仙軀攀爬而上。恍如萬千鋼針齊齊扎入骨髓。
未見一滴聖血灑落。
霸道的仙軀硬抗了第一波絞殺，金線只堪堪切開半寸表皮，便被狂暴的混沌殺意強行頂死在皮肉之外。
殘陣的自我修復極其恐怖，側方陣眼已經反應過來，光芒急劇攀升。
吳良臉色慘白︰“陣腳要合攏了！”
極道滅世槍，悍然出擊。
不憑蠻力橫掃，也未強行砸陣。暗紅色的槍鋒沿著那道遲滯的陣紋縫隙，毒蛇般精準刺入岩壁與殺陣的交界薄弱處。
噗。
極其輕微的聲響，猶如捅破了一層窗戶紙。
沒有地動山搖的爆炸，亦無法則潰散的巨響。唯有槍體表面那一縷縷暗紅色的血紋，猶如復甦的血管般逐寸點亮。滾滾黑霧順著槍尖，瘋狂倒灌進陣紋深處。
下一息。
第一道猙獰的怨魂，在金色的陣紋經絡中猛然睜開血眼。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無窮無盡的陰暗戾氣決堤而出。
它們的目標根本不是遠處的守衛，而是如同聞見血腥味的餓狼，一頭扎向陣眼深處那團維持運轉的核心靈光。
陣靈。
那初生不久的陣靈甚至沒來得及散發警報波動，便被數十張扭曲的怨魂巨口死死咬住。一口！兩口！璀璨的金色靈源，被活生生撕扯下大片殘缺。
絕陣正前方。幾名滿頭大汗的守衛還在死命往陣盤里灌注法力。
“活見鬼！右七陣眼的氣息怎麼斷了？！”
“快補上！”
補？拿命也填不上這窟窿。
第七陣眼徹底熄滅的瞬間，連帶著第八處陣腳也如死灰般暗淡下去，緊接著是第九處。黑暗如同附骨的瘟疫，順著山壁一側貪婪地蔓延。
沒有驚天動地的陣法反噬。只有維持十二道陣眼聯系的那股神明靈性，被無盡的怨魂一口一口嚼碎咽下。
吳良貼在石浩身後，胖臉上的肌肉瘋狂抽搐。
“胖爺我以前下墓拆陣，都是苦哈哈地找陣旗陣腳卸勁……”他忌憚地掃了一眼還在朝陣紋里噴吐怨魂的長槍，“你這倒好，直接把主陣的管事大卸八塊給吃了。”
霧後的守衛終于察覺到了致命的危機。
“陣靈的氣息消失了！在側面！有人摸進來了！”
“轉陣！快把殺機調過去！”
遲了。
正面六處陣眼剛欲強行扭轉殺機，右半邊的陣盤已然徹底崩碎。這座足以絞殺真仙的仙王封鎖陣，生生被吃斷了閉環。
連貫天地的金色法則神鏈如衰敗的枯草般根根崩斷。迷蒙的灰白死霧如退潮般消散，壓抑在死谷上空的仙王威壓也隨之冰消瓦解。
唯余盆地中央，一枚殘破的青銅陣盤還在苟延殘喘地泛著微光。
幾名披堅執銳的守衛僵滯在陣盤後方，直到殺陣徹底癱瘓，才如夢初醒般猛然回頭。
山壁側面的缺口處。石浩猶如一尊踏碎幽冥的煞神，已然信步走入。
極道滅世槍斜拖身側，槍尖上粘稠的黑霧仍在發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守衛們的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你——”
根本沒有廢話的余地。
石浩手腕翻轉，槍鋒隔空重重一壓。一股宛如十萬大山般的恐怖氣機轟然降臨，硬生生將幾人壓得胸骨碎裂，狂噴鮮血連退數丈。
其中一人強忍劇痛，顫抖著手就要捏碎陣盤。
石浩的速度比他更快。
長槍如黑色電芒劈落。不為殺人，槍尖精準地點在青銅陣盤的邊緣死穴上。 嚓。陣盤一角四分五裂，所有蓄勢待發的攻擊陣紋盡數崩滅。
廢鐵之中，僅剩中央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傳訊玉片，還在孤零零地閃爍。
吳良此時才從缺口探出圓滾滾的腦袋。掃了一眼幾個失去反抗能力的活口，又瞅了瞅那枚玉片，愣道︰“大哥，斬草不除根？”
石浩眼簾微垂，屈指彈出一縷剛剛從殘陣中抽離的混亂氣息，直接灌入傳訊玉片。
玉片上原本記錄著“西方陣腳遇襲”的求援符文，受這股氣息一逼，劇烈扭曲起來。方位指引隨之瘋狂偏轉。
西。西北。正北！
符文死死定格。
吳良盯著那個刺眼的“北”字，再看看四周徹底廢掉的大陣，心領神會地咧開大嘴。
“真絕。”胖道士撫掌冷笑，“胖爺我現在，甚至有點同情那幫跟在咱們屁股後面吃灰的蠢貨了。”
石浩冷漠地抽回長槍。
腳下凍土開裂，那條指引方向的青黑色世界樹枯根，擺脫了陣法的遮掩，再次筆直指向西方。
而他們身後那枚完好無損的傳訊核心，依舊在盡職盡責地閃爍著。
它要向南方的三大仙王送去一個確鑿無疑的情報。
那個剛宰了蒼天仙王的悍匪，去了北方的蒼天禁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