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存的威壓如冰冷的潮水，在斷裂的岩層縫隙間緩緩退去。
方圓數百里的泥土被壓得堅硬如鐵，那是三道仙王神念強行掃過天地後留下的殘痕。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被天威灼燒過的焦苦味，連微小的塵埃都沉在地面，不敢懸浮。
吳良後背死死貼著粗糙冰冷的根壁，兩只手緊緊抓著道袍下擺。
直到那幾道橫亙九天的恐怖氣息徹底遠去，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順著木壁滑坐下來，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巴滴在泥水里。
“走了。”
胖道士抹了一把臉，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唯恐驚動了頭頂虛空中殘留的意志。
石浩站在三丈外，沒有坐下。
他單手握著極道滅世槍，槍身表面的暗紅血紋正在一點點隱入黑霧深處。
槍內的億萬怨魂剛剛經歷了一場死寂的蟄伏，此時隨著外界壓迫散去，才重新在玄冰般的槍體深處發出細微的低鳴。
石浩沒有看天空，他的視線始終落在一截橫穿裂隙的細小根須上。
那截根須不過手腕粗細，表皮生滿了細密的灰白色裂紋，早已干癟脆弱。
在剛才那幾道足以碾碎星辰的仙王神念橫掃之下，整片地層都在哀鳴，唯獨這根脆弱的根須，連一絲表皮都沒有破損。
仙王的神念在掠過它時，主動偏轉了三寸。
不是忽略，而是刻意避讓。
石浩盯著那處偏轉的虛空痕跡，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幽光。
他沒有邁步離開，反而倒提長槍，邁步走到那截枯脆的根須旁邊。
吳良見狀一愣，撐著身子爬起來︰“大哥，趁著那幾個老王八蛋剛把眼楮挪開，咱們不趕緊往深處摸，你蹲這兒看樹皮干什麼？”
石浩沒有回答。
他緩緩伸出左手，食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縷純粹的混沌仙氣從指尖溢出。
這道氣息並不龐大，卻極為純粹，剛一出現，便在死寂的地下空間中激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
半步仙王的氣血與極道殺伐之意，毫無保留地順著那道波紋散開。
就停在那截手腕粗細的脆弱根須上方三寸處。
吳良眼珠子猛地一突，整個人嚇得幾乎要跳起來，雙手死死按住嘴巴，喉嚨里發出壓抑的怪叫︰“你瘋了？剛把他們糊弄過去，你主動點火？”
話音未落。
轟！
九天之上，虛空陡然崩開一道千丈裂縫。
遠在不知道多少萬里之外的仙帝山方向，一道屬于仙王的狂暴力量瞬間甦醒，隔著無盡時空，化作一只由純金道紋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帶著崩滅一切的殺意，順著地脈裂隙轟然按落！
那一瞬間，整片地下裂谷的重力暴漲萬倍，岩壁瞬間化為齏粉。
吳良被這股威壓逼得雙膝一沉，整個人直接趴在地上，渾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然而，石浩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他甚至沒有舉槍迎擊，只是靜靜看著那只按落的金光巨掌。
就在那只足以抹殺真仙巔峰的巨掌即將觸及石浩頭頂十丈的剎那，巨掌前方的空間猛然扭曲。
金色的仙王道紋沒有繼續擴大範圍，反而在觸踫到那截手腕粗細的世界樹細根前，突兀地向內收縮、聚攏。
原本籠罩方圓十里的毀滅風暴，在短短半息之內，被那股仙王意志強行壓制成了一道僅有手指粗細的金色光束！
那光束擦著細根邊緣筆直刺下，雖然凌厲，卻失去了大範圍崩滅天地的狂暴沖擊。
石浩只是側身一步，大成混沌仙軀帶起一道殘影，那道金色光束便狠狠釘入後方的深土之中，打出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而那截懸在半空中的脆弱根須，僅僅是在余波的微風中輕輕晃動了兩下，毫發無損。
九天之上的裂縫緩緩彌合，那道狂怒的仙王意志似乎極為忌憚什麼，並未降下第二擊，只是在虛空中盤旋一圈後，不得不再次收斂回去。
地下空間重歸死寂。
吳良趴在泥地里，原本煞白的胖臉此刻滿是愕然。
他雖然貪財怕死，但骨子里是個常年在各大古墓禁區摸爬滾打的老油條，眼界毒辣至極。
剛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尊仙王明明已經鎖定了石浩，那一掌落下的威勢足以把這方圓十里徹底打沉。
可就在力量要波及那截細小根須的一瞬間，那位高高在上的存在，竟然硬生生耗費巨大的力氣把擴散的破壞力收了回去。
甚至因為強行收力，讓石浩輕描淡寫地躲了過去。
石浩收回手指，沒有停留，提槍向右側邁出百丈。
那里同樣橫臥著一片縱橫交錯的細小根脈，脆弱得仿佛一踫就會折斷。
石浩再次抬手。
同樣的動作，指尖逼出一縷熾熱的混沌本源，懸在最密集的一處細根上方。
嗡。
虛空再次震蕩。
南方天際，又一道截然不同的幽冷仙王意志破空而來，法則化作漆黑的冰錐，撕裂地層直取石浩眉心。
但結果如出一轍。
在冰錐觸及細小根脈叢的一瞬間，冰冷刺骨的仙王法則生生止住擴張的趨勢，化作一道狹窄的光線穿透而過，擦著石浩的肩膀打偏在岩壁上。
四周那些枯脆的世界樹表皮，依舊完好。
石浩放下手，眼底一片冰冷與從容。
“果然如此。”
吳良此時終于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拍掉身上的爛泥，快步走到石浩身邊，低頭看了看那些脆弱不堪的世界樹細根，又抬頭看了看那兩道被強行收束後留下的窄小攻擊痕跡。
胖道士臉上的肥肉抽搐了幾下，眼中的驚駭漸漸化作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誕與恍然。
“娘的。”
吳良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里帶著幾分抑制不住的興奮與嘲弄︰“貧道算是看明白了。”
石浩看向他。
吳良指了指上方虛空，又指了指腳下這些脆弱的木質縴維，壓低嗓音笑道︰“那幫高高在上的老東西，根本不是打不準你，他們是怕把這棵樹給打碎了！”
“這地方，是他們的命根子。”
“他們靠世界樹續命，靠主根吸納萬界精氣。樹要是斷了一截，他們自己的壽元就得跟著漏一截。”
吳良越說眼楮越亮，手舞足蹈起來︰“投鼠忌器！
他們不怕你這個半步仙王折騰，他們怕的是自己動手太重，把自己的棺材板給掀了！”
石浩轉動極道滅世槍，槍尖在泥土中劃出一道平整的軌跡。
“他們要樹活著。”石浩聲音平靜。
“對啊！”吳良狠狠一拍大腿，“樹活著，他們才能活著。
只要你站在樹身上，他們就算帶著十萬大軍殺過來，也只能捏著鼻子跟你一招一式地過，誰敢開大陣，誰就是自掘墳墓！”
石浩沒有再說話。
他抬眼望向西方深處。
在那片昏暗幽深的地下世界里，粗壯如山岳的主根雖然少見，但這種密密麻麻、脆弱易損的外圍細根網絡，卻如同蛛網般鋪滿了整座地脈。
粗壯的根系堅硬如仙金，仙王可以肆意轟擊。
但這些風化了無數歲月的縴細根須，卻脆弱得承受不起一絲大範圍法則的震蕩。
仙王要保全世界樹的完整。
那這些最脆弱的根脈，就是這片絕地中最堅固的盾牌。
石浩邁開腳步。
他沒有選擇那些寬闊堅固、便于行軍的巨大根道，而是徑直踏入了一條被無數枯萎細根密密麻麻封堵的狹窄裂隙。
極道滅世槍被他負在身後。
從這一刻起，這株支撐長生仙域無數紀元的世界樹，已經不再只是他此行的獵物，而是變成了他握在手里的最大人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