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诚和李贺林垂手静立，耳朵全竖着，听隔壁桌人说话。
“再后来，是镇北打鱼的满仓，偷偷摸摸解缆划船，想从北湖水道溜出去。”
“船刚漂到湖心央，天光亮得刺眼，风丝儿没有，浪纹都没一道。”
“可那船，就在几十双眼睛底下，猛地一歪，翻得干脆利落。”
“满仓是水里长大的，闭气能憋两炷香。”
“等岸上人跳下水捞，浮上来时，人已凉透，指甲发青，眼珠爆裂。”
“你们当他是呛死的？”
“错！”
“他是活活吓死的——魂都散了，肝胆俱裂！”
“打那以后，北湖边上再没人敢撒网，都说水底下有东西，专啃活人的阳气！”
“又过了不久，镇南关杀猪的孙胖子，当年跟人私奔的婆娘，尸身竟攥着满仓的手腕，一块儿从湖底浮了上来。”
“孙胖子当场疯癫，拎着剔骨刀满街乱窜，见人就吼：‘让路！挡我者剁！’”
“第二天，大伙儿在他烤猪的砖窑里扒拉出他——人肉贴着焦皮，骨头混着炭渣，连猪油都渗进了他肋条缝里。”
“最后一个，是教书先生吕秀仁。”
“开口就骂阴阳两界是糊弄人的鬼话，还砸了姥姥庙前两块石碑。”
“他死得最瘆人——跪在庙门口，额头硬生生撞进土里，双手扒着泥往脸上盖，活活把自己埋死。”
“所以老辈人传下话：阴阳镇，生人莫入，活人莫出。”
“后来新镇长上任，嫌名号太邪，硬给改成‘两界镇’。”
“可规矩没变，忌讳照旧，谁破谁遭殃。”
“我说二位新面孔，真不想变成野地里没人收的孤魂野鬼——就在镇上扎下根，找个营生干着，饿不死勤快人。”
孙诚眼角一跳，扫向那桌旁站着的两个青年。
原以为是本地后生，谁知也是误闯进来的生面孔。
他朝李贺林递了个眼色，李贺林立刻点头。
两人齐齐转头，目光落在那俩青年身上，无声对了下意思。
正要掏钱结账，忽听门外一阵臭气冲来——
一个衣衫烂得露出肋骨的疯子踉跄闯进茶铺，手里竹板噼啪乱响，嘴里蹦出几句歪诗：
“阴阳镇藏阴阳，一念入魔命难扛。
有人断骨亲哭哑，有人癫狂刀砍墙。
棺材铺里装鬼面，真假未辨命已丧。
满镇人心夜里颤，谁在暗处舔刀光？”
他绕着几张桌子嘶喊一圈，末了仰天怪笑，跌跌撞撞冲进巷子深处。
孙诚眉心微蹙，盯着那疯子背影，直到他拐弯不见。
他见过真疯的——乡下赌输卖娃、抽大烟抽到抽搐的，十几年里见过不下七八个。
可这老头，眼珠浑浊底下，分明压着一簇清亮火苗。
疯得太过工整，反倒不像疯。
“老板娘，结账。”
一枚崭新的光绪元宝“当啷”落在桌上，银光刺眼。
孙诚起身，李贺林紧跟，两人朝镇子深处走去，打算亲眼瞧瞧这“两界镇”究竟长什么样。
老板娘踱过来，拾起银元时顿了一下，抬眼望向两人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那俩小子，也是外头误撞进来的。咱们快些追，问清他们打哪儿来。”
李贺林脑子一转，立刻明白过来。
“你疑心那石碑？”
“嗯。”
孙诚颔首：“刚才说话那人，舌头卷着闽南腔；叫王二瘸子的，字正腔圆，是中原官话；附和的两个，一个带徐蚌味儿，一个舌头软，苏南腔跑不掉。”
“那俩新人，一开口就是湘北调子，咬字硬，尾音翘。”
他前世跑销售，走遍南北，方言听过千百种。
古井街开张后，散修们陆续上门，口音更杂。他耳朵早磨出了茧。
李贺林心头一震，立马迈开步子，几步赶上前，和那两人并肩而行。
等远远望见镇口轮廓，他又缓下脚步，退回到孙诚身侧。
“问过了，话里全是砂子。”李贺林冷笑，“说是在湘省深山采药，失足滚进山谷。”
“呵。”
孙诚嘴角一扯：“一身泥腥气，裤脚还沾着新翻的黄土——分明是刨坟挖坑的行当出身。”
李贺林点头，修士灵觉早察觉那两人身上缠着股阴怨之气。
不是盗过三座古墓，就是掀过五具棺盖。
镇子很快到了眼前，卧在谷底，四面环山，地面倒是平整开阔。
两界镇喧闹得很，南边的酥油饼、北地的风干肉、西南的酸辣粉，摊子挨着摊子，香气撞着香气。
镇子房舍也古怪，北方四合院的灰墙翘檐，徽州马头墙的青瓦白壁，江南水乡的石阶木窗，全挤在一条街上，像被谁随手捏拢又摆开的。
人潮涌得密，孙诚却越走越静——不是耳朵聋了，是后颈汗毛一根根竖着，发凉。
有人盯他，藏得深，但没藏住那点黏腻的窥探感。
他心里膈应，脚步却没停，转头对李何林道：“咱俩分开查。你留镇里摸底，别露脸；我往镇外走一遭，瞧瞧这地方到底埋着几副骨头。”
李贺林记着茶铺那几个青年压低嗓子说的“镇外林子不干净”，可他信孙诚的手腕，只略一颔首：“成。”
“好！”
两人就在镇口岔开。李贺林掉头跟紧那两个青年，顺路问遍杂货铺、药堂、祠堂门口晒太阳的老汉，只求打听到李家庄失踪人的蛛丝马迹。
孙诚却没急着出镇。他先斜插向西，从镇尾穿出去；折返时又改道南北，兜一圈再出来。脚程不快不慢，把两界镇的边角巷陌全踩进心里——七平方公里上下，山包三处，溪流两条，主街一条，歪斜小径七条。
午后三四点，他在路边摊抓了两张烙饼、一包酱豆、半只熏鸡，揣进怀里就出了镇门。
步子沉稳，手却不闲。走几步便摸出纸笔，在掌心、袖口、树皮上匆匆划几道，像记账，又像画符。
日头滑到山脊，余晖染红云边，天光一点点沉下去，灰蓝漫上来。
他第三次驻足，手刚伸进怀中掏纸笔，背后忽起两声锐响——嗖、嗖！
“等不住了？”
嘴角一挑，孙诚旋身，五指张开往前一捞。
两支细弩箭，箭尾还颤着，已稳稳卡在他指缝里。
他凑近箭尖嗅了嗅，鼻翼微动，嗤笑一声：“花蝶草混黑慕容熬的汁？够烈，专破神识……”
“跟了我半下午，连面都不露？新来的客人，总得给个见面礼吧。”
话音未落，手腕一抖，两支箭化作两道黑影，直钉进左侧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