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镇土路两侧，全是老树，枝杈虬结，树皮皲裂如鳞。
箭入林，惨叫撕开寂静，跟着就是扑簌簌的落叶声。
四条黑影从树后窜出，落地无声，围成四方阵，把孙诚扣在正中。
他们站得僵，眼窝凹陷，呼吸浅得几乎断绝，活像四具刚从棺材里拖出来的尸傀。
孙诚眼皮半垂，目光扫过四人手中兵刃——刀刃泛青，剑尖滴黑，刃口还沾着未干的暗红浆液。
他左手背在身后，右腿横扫，劲风卷起尘土，两人闷哼着飞出去，砸断两棵碗口粗的树干，瘫在十几步外不动了。
另两人举兵刃劈来，寒光劈开空气，孙诚却倏然侧身，肩头擦刃而过，人已贴到他们背后。手刀切下，干脆利落，脖颈骨节发出脆响。
两人翻白眼倒地，喉结微微抽动。
孙诚拎起一个，掌心按上对方天灵盖，神念如针，刺进识海。
记忆碎片翻涌：枯井、铜铃、褪色红布、一张泛黄的庚帖……
就在他指尖将触到关键处——
危险！
他猛地抽手跃开，落地时靴底碾碎枯叶，人已退至十步外。
几乎同时，那被他按过的汉子脑袋“砰”一声炸开，红白溅了一地，脑浆热气腾腾。
孙诚皱眉，目光移向地上另一个昏厥者。
那人身体突然抽搐，四肢绷直，喉管鼓胀，下一瞬，“嘭”——头颅爆开，血沫喷得满地都是。
“有意思。”
他眯起眼，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笑得轻，也冷。
雾起来了，无声无息，缠住树干，爬上路沿。
林子活了——狼嚎拖着长调，鬼语在耳后游走，树影里晃过人形，却不见脸。
一股浓得发苦的恶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裹住他，压得人喘不过气。
仿佛整片山野，都在把他当异物排挤。
“看来这洞天，早有人占了位子。”
孙诚眼里火苗跳了跳，非但没退，反而抬脚，踏进更浓的雾里。
走不多远，他忽然停步。
双瞳银光一闪，扫过地面、树冠、石缝，嘴角微扬，左跨三步，前挪两步，右斜十步，再笔直向前。
鬼打墙的阵眼，被他绕得干干净净。
雾气骤然翻涌，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湿冷沁骨。
孙诚照旧往前走，腥风扑面——他反手一踹，一头小牛犊似的恶狼凌空翻滚，撞断三棵树才停下。
“嗷呜——！”
雾里应声而起一片狼嗥，绿眼成串，明灭不定，怨毒如钩，死死锁住他。
寻常人见这阵势，骨头早软了。
孙诚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目光扫过雾中攒动的黑影，数了数——十七头，够热闹。
他双掌翻涌，指缝间炸开一簇簇青白电光，掌心雷团滚烫凝实，随手一扬，便如掷石般甩出。
噼啪！
电蛇撕裂空气的爆响里，狼群的呜咽、嘶嚎、断骨声此起彼伏。
转眼工夫，七八成恶狼已瘫在泥里，皮毛焦黑，四肢抽搐。
余下几只掉头奔逃，是被远处山崖上一声尖锐长嗥逼退的——那狼王蹲踞岩缝，尾巴低垂，喉头滚动着哑涩指令。
暗处那人，接连失手三次后，终于缩回了爪牙。
可孙诚仍绷着肩背，不敢松懈。周遭雾气浓得发沉，糊住耳窍、蒙住眼睫，连呼吸都泛起铁锈味。
神念刚探出三寸，便像被掐住咽喉般倏然断联——这方天地，压根不认修士那一套。
他索性收了法，迈开双腿，一步一丈，踏实地数着步子，硬要踩出这洞天福地的边角方圆。
……
夜色越压越低，雾中絮语由细碎转为刮擦，像钝刀割着耳膜。
那些飘忽的鬼火，不知何时已游荡到身前，忽明忽暗，把雾气染成惨绿幽青。
他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此时他心里已落定：这洞天福地，确已被人攥在手里。
但那幕后之人，绝非正经修行者。
就算通晓些咒诀符箓，也顶多是个野路子术士——夏国向来鄙之如敝履。
术士二字，拆开来便是“不学无术之士”，单看名号，便知其根脚浅薄。
“此人怕是误打误撞闯进来的。”
“连这洞天福地的筋骨脉络，都摸不透几分。”
“否则真主坐镇一方小世界，杀不了我，掀翻我，总归容易得很。”
夏国古来洞天无数，九成以上早被道佛两家钉死在山门之下，成了镇派根基。
两派厮杀几十回，攻山破观的事干过不下百桩，可至今没听说哪家的洞天福地，被人硬生生撬走。
可见一旦炼化彻底，这方天地便是活物，会咬人、会设陷、会倾尽所有碾压外敌。
一草一木皆兵，一风一雾皆刃——小世界再小，也是完整天地。
这念头一起，孙诚心底那点犹豫，便全烧成了火种。
……
两界镇，一座阔绰的四合院深处。
密室里，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攥着块两米高的玉碑，镜片后目光阴沉。
“棘手了，镇上来硬茬子了。”
他叫赵玉三，如今是两界镇镇长，说话慢条斯理，待人和气，街坊都唤他三爷。
没人知道，二十多年前那个叫阴阳镇的地方，是他提刀闯进去的——当年两河响马头子，手下三百杆快枪，专挑京津交界处烧粮劫镖，血债摞得比城墙还厚。
若不是山寨里突然冒出那块无字石碑，他早该在刑场上挨了第三十七刀。
此刻他指节发白，猛地抽出腰间匕首，反手一划——掌心绽开一道深口，血珠子滚烫滴落。
他一把按上玉碑，血痕未干，喉头迸出三字：
“鬼哭林！”
孙诚停步，盯着眼前突然竖起的木牌。
沿土路直行至此，雾气竟淡了三分。
他回头一瞥，心立刻沉下去——身后来路，依旧混沌如墨，雾墙森然矗立。
不是雾散了，是这片林子本身不对劲。
“倒挺急着请我进去。”他低语，眸中银光一闪。
面前树林里，凄厉嚎叫时断时续，听着不像活物，倒像铁链拖过棺底。
他在木牌前站足一分钟，才抬脚跨入。
甫一踏进林子，眉头微蹙。
瘴气浮在枯枝败叶之间，混着朽木酸腐气，寻常人闻不出异样。
耳廓一颤——翅振声密如针尖扎肤，细听竟是成千上万虫翼在抖。
他脸上那点闲意，瞬间收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