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多時，他目光一頓——
一處塌陷土坑中央，立著一塊兩米來高的翠玉碑，通體泛著螢螢青光，像一盞不滅的冷燈。
此處似曾深埋地下，後來被人硬掘出一間密室；而烈焰竟似畏它三分，繞著石碑劃出個兩丈圓圈，火舌舔不到半寸，連焦痕都未留下。
坑中幾口紅木箱完好如初，漆色未褪，鎖扣未熔。
孫誠走近，掀蓋查看，略感失望。
四口箱子，兩口堆滿金銀珠玉，估摸不下十萬兩白銀——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另兩口里，是泛黃古卷與舊軸字畫，倒讓他多看了兩眼。
匆忙翻過，未見道經佛典，只記下幾冊孤本名目，便一並收入內世界。
再環視一周，確認再無遺落之物，他才踱至玉碑前，靜立細察。
碑高近兩丈，寬不過尺余，窄而挺拔。
碑面刻滿蝌蚪篆，彎折如游魚，早已失傳多年——和方才收走的丹爐上所刻，同出一源。
他默數一遍，共二千九百字，筆筆入石，毫厘不差。
不解其意，卻直覺這碑就是眼下洞天的命門。
他伸出手，掌心貼上碑面。
觸感並非玉石的沁涼，而示威溫，如握一枚剛出爐的暖玉，不灼不膩，只微微搏動。
一股奇異的震顫順著指尖爬上來，孫誠頓了頓，才緩緩探出一縷神念，小心探入。
神念甫一觸及碑體——
轟！
水聲、風嘯、烈焰 啪、草葉抽枝、魚尾擺浪……甚至無數滯留此界、不得輪回的冤魂嗚咽，全涌進識海，如潮如沸。
“就是它！”
腦中嗡鳴陣陣，眼前發黑，可心底卻亮得刺眼——這塊翠碑，正是此洞天之心。
他立刻催動真元，化作一道道煉化符文，如銀線般鑽入碑中。
起初，玉碑毫無反應。
片刻後，碑身開始輕顫，繼而嗡嗡作響，似有活物在內掙扎。
孫誠眉峰一壓，再分一縷神念，強行貫入碑心深處。
很快，他在碑腹之中，撞見一個盤坐的小人。
通體赤紅，僵如泥塑，雙目緊閉，毫無神采，卻本能地繃緊全身，死死抵住外來煉化之力。
神念一掃面容——眉骨、鼻梁、唇線……分明就是趙玉三年輕時的模樣。
孫誠心頭一亮︰“血祭煉碑？”
“怪不得一個凡人，也能掌此福地二十載。”
……
趙玉三既死，那以精血凝成的生魂便失了主馭，只剩野性本能，一味抗拒。
孫誠不再猶豫，神念如刀，直劈過去——
血影應聲而碎，化作點點猩紅碎光，轉瞬消盡。
趙玉三留在世間最後一絲印記，就此抹去。
玉碑頓時一松，再無阻滯。
孫誠立時引動真元，源源灌入，如江河奔涌，無聲無息，卻勢不可擋。
隨著一道道灼亮的煉化符文，如熔金般灌入玉石碑深處。
碑體震顫，嗡然長鳴——剎那間，兩界鎮上所有百姓，無論蜷在灶台邊熬粥、臥在土炕上酣睡，還是閉目打坐、捂耳避喧……
全都猛地睜眼，或翻身坐起，或僵在半途，齊齊望向虛空里浮出的一道人影︰由虛轉實，由淡轉濃，輪廓漸清。
“孫道友？”
鎮東酒樓二樓，李賀林剛收了早課吐納，指尖還沾著晨露濕氣，就見那人影撞進識海，驚得他一把攥住桌沿，指節泛白。
全鎮上下，這般失神怔住的，何止他一個。
棺材鋪里，何三姑正用指甲刮著木屑，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忽地手一抖，刨花簌簌落了一地。
斜對門荷花倚著門框，咬唇盯著她娘，眼神晃得像水面倒影；而那個裝瘋賣傻二十載的劉獵戶，早拎著銹斧頭出了鎮口，蹤影全無。
人影一現，母女倆同時倒抽冷氣，眼珠子瞪得發酸。
“就是他！”
何三姑喉頭滾動，話音干澀；荷花張著嘴，連呼吸都忘了。
就在全鎮人魂兒還沒落回腔子里時，一個聲音劈開寂靜，不響卻沉，不高卻壓得人脊背發緊，穩穩落在每人耳底心上——
“我名孫誠，修行之人。”
“爾等棲身的兩界鎮，本是上古洞天福地。”
“今我以大法力重煉此界，立為陰陽界，自任界主，昭告四方。”
“十日之內，留者如常，但須听我所遣之人調度。”
“欲去者，十日後赴原鎮長趙玉三舊宅門前候命。”
“此乃唯一抉擇，過期不候。”
……
李賀林眼前一黑，耳畔似有浪涌，身子猛地一墜，再睜眼時，已站在荒草萋萋的山脊上，腳底泥松，風刮得衣角啪啪作響。
抬眼望去，前方三步遠，那青年背手而立，青衫未染塵，脊梁挺得筆直。
認出是孫誠，李賀林喉嚨發緊，腦子還纏著方才幻象里的光與聲，腳下卻已不由自主邁了過去。
“道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孫誠眉間微倦，眼角卻透著亮光，朝他頷首一笑︰“道友，你真是我的吉星。”
話沒明說，可目光掃過來時，溫厚里多了幾分熟稔，像老友久別重逢。
直到此刻他才徹悟——眼前這李賀林，確確實實是他的貴人。
因他引路，孫誠得了靈寶派三卷真經︰《太清五始經》《五福經》《諸物造化真解》，字字如鑿，句句生根，硬生生托起他一條修行窄徑。
後來更因他拱手相贈王陽明格竹之遺，孫誠才握住了那門玄奧難測的“知”字神通。
雖覺此術深淺難測，可至今未生異狀，反助他勘破數重迷障。
這一次，亦是如此。
若非李賀林登門急訴，孫誠怎知李家莊一夜空村？
若不隨他踏進那片枯林廢墟，又怎撞見那方被上古大能封存千年的洞天？
如今他親手定名的【陰陽界】，佔地不過五百七十平方公里，小如掌中丘壑。
可它骨子里是上古煉化的道基，沉厚如鐘鼎銘文，足可撐起一個宗門百年根基——就像正一、茅山、全真那樣，立得住，傳得遠。
佛講因果，道重機緣。
李賀林與他，是善緣，是活水，是推門的手。
所以孫誠也想還他一道門。
略一沉吟，不待李賀林開口，便直截問道︰“道友，可知這些年，為何卡在煉氣期，寸步難進？”
李賀林臉色驟然繃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