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攜妻李月盈落腳上鄉鎮，他早棄了那些歪門斂財的勾當，日日靜坐調息，苦修不輟。
可修為偏偏僵在那兒，像被釘死在門檻上。
幾年下來，身為閣皂山靈寶派弟子，他心里隱約有團火苗，卻始終點不著——差的不是攻法，是那一點捅破窗戶紙的力道。
“請道友明示！”
他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袖口擦過膝頭泥印。
孫誠環顧四野，見兩人已從【陰陽界】中踏出，落在此處荒山野嶺。
抬手朝山下示意，轉身緩步而行。
李賀林快步跟上，兩人並肩踩著碎石小徑，孫誠才徐徐開口︰
“修士修行，煉的是身，磨的是心，鑄的是魂。”
“你捫心自問︰這一路走來，可曾真正無愧于心？”
“若是出身旁門，心性本就偏鋒，誤入歧途，興許還能走得遠些。”
“可你是閣皂山正統，學的是堂皇大道，行的就該是坦蕩事，守的就得是真性情。”
“你佔馬家宅院，吞其田產，斷其香火——一個綿延數百年的門楣，就此熄燈。”
“道友，你自己算算，這債，結得有多深？”
“你們如今還大搖大擺佔著馬家祖宅，真當‘祖宅’兩個字，是墨汁一潑、毛筆一劃就能糊弄過去的空殼子？”
李賀林額角沁出細密汗珠，臉色青白交迭，僵了半晌，才重重吁出一口濁氣。
他抱拳向孫誠深深一躬︰“承蒙點撥……唉，月盈誤我啊！早年為爭一口富貴，手底下不知沾了多少不該沾的灰。”
“如今想抽身，骨頭都卡在泥里拔不出來了。”
“卡？”
孫誠鼻腔里哼出一聲冷笑，“哪來的鐵箍鎖你？”
李賀林抬眼見他眉宇篤定，心頭忽地一亮，急忙拱手︰“求道友指條活路！”
“好。你先前于我有恩——我便還你一條登天梯，保你穩穩踏進煉神期。”
李賀林一時懵怔，壓根記不起自己何時施過這等恩惠。
只當是那三卷《靈寶經》的舊賬，便也學他頷首應下。
孫誠目光沉沉掃他一眼，心知他尚蒙在鼓里，倒也省得費口舌解釋因果。
當即豎起三根手指，指節分明。
“三條路，任你挑——選對了，身上纏繞的怨氣自散，修行再無滯澀。”
“其一︰交出馬家所有產業，搬出祖宅。另從馬家旁支挑個清白子弟，過繼主脈，由他接續香火。”
“此路最直，可你那夫人，怕是要掀屋頂。”
李賀林心頭剛熱乎起來，就被這句話兜頭澆透。
他低頭琢磨片刻，苦笑著搖頭——
李月盈當年為搶馬麟祥家產，硬吞催生藥催產，結果血崩幾死，子宮廢了十年。
後來還是拿祖傳三百年的格竹，換孫誠手里的洗髓丹、築基丹，才勉強吊回一絲生機，生下唯一一個閨女。
對外還謊稱是收養的，連姓都隨了母家。
如今要讓這孩子改姓馬、嫁回馬家？他喉頭一梗，終究咽不下這口氣。
他抬眼望向孫誠，對方似早料到，二指已悄然抬起。
“其二︰照舊住祖宅，吃馬家飯、穿馬家衣。你女兒改姓馬，從旁支挑個少年訂親；日後招婿入門，認祖歸宗；每逢朔望、節令，三叩五拜，香火不斷。”
李賀林眉頭微擰。
他清楚李月盈的脾性——貪、狠、寸土不讓。
可比起第一條，這條至少沒把她逼到絕路上。
他指尖無意識捻了捻袖口，沒吭聲，卻把身子微微朝前傾了半寸。
孫誠不催不問，徑直豎起第三根手指︰“其三︰卷了馬家家底遠走。但從此須行善積功，親手救下一萬人性命——用命換命，用血養德，方能壓得住你身上翻騰的怨念。”
李賀林只咂摸半句，臉就垮了下來。
他在上鄉鎮扎了十年根，街坊熟、灶台暖、連狗都認得他腳步聲。
真要挪窩？他寧可剁掉右手。
沉默片刻，他雙臂一抱，鄭重朝孫誠作了個長揖︰“謝道友明示——我心里，有數了。”
孫誠頷首︰“那便先賀道友一步登階。待你破境化神，我那兒還有兩枚凝神丹，一並奉上。”
李賀林眼楮頓時亮得灼人——這丹藥可是古井街上搶破頭的硬貨，專凝神念，一顆難求。
他連連作揖，孫誠只含笑點頭。
只盼他哪天想明白，自己親手把一座洞天福地，連同地契、靈脈、氣運全盤托出時，還能不能笑得這般舒展。
……
孫誠與李賀林踏出陰陽界時，被甩落在距上鄉鎮七十里外的荒坡上。
那方小世界，原是上古一位大能修士以秘法煉成。
設定了沿神州舊日靈脈樞紐游走的規矩，像候鳥遷徙般飄移不定。
如今，那件洞天法寶已被孫誠徹底馴服。
從此可釘死一處，再不必顛沛流離。
可代價也明擺著︰斷了古靈脈的滋養，陰陽界內的靈氣，正一寸寸變薄、變淡、變枯。
終有一日，會成死水一潭，寸草不生。
不過這些，眼下還輪不到孫誠操心。
剛跨進孫府門檻，一道念力便如箭射來。
他分出一縷神識迎上去，稍一觸踫，便知來意。
不多時，一道紅袍身影自天而降，穩穩落在院中青磚上。
“岳父，讓您懸心兩日了！”
來人正是波羅大師——孫誠妾室波波的父親，藏地密宗高僧。
“人回來，比什麼都強！”
波羅大師聲音發顫，眼里幾乎要迸出光來︰“那塊無字碑……真藏著一方洞天？”
藏地古籍里確有洞天傳說，可傳到他這一輩，只剩些模糊影子，連經文里都尋不見半句實證。
密宗修士提起中原佛道，常帶三分酸氣——不是不服，是眼饞又夠不著，心里燒著一把暗火。
孫誠一笑︰“岳父，請隨我入道場詳說。”
“走！”
波羅大師袍角一揚，腳下生風。
兩人步入地下道場，孫誠左手一翻。
波羅大師定楮望去，才發覺他掌心赫然嵌著一枚碧玉牌，瑩潤如活水。
孫誠將玉牌往空地上一撂——
那牌子倏然鼓脹，眨眼間漲成一人高，通體泛光，仿佛活了過來。
沒多久，兩人跟前便矗立起一座三米多高的素面石碑，通體無紋無字。
和幾天前他們在李家莊後山撞見的那塊，一模一樣。